母亲的故事（上篇）

惠风和畅

一一谨此纪念母亲诞辰110周年

前序

母亲出生于川北一赤贫农家，身世寒微，缠裹过小脚。

母亲十五岁早早出嫁。提亲时，本来是说给城里做生意的幺爸老六。但考虑到我爹老五在乡村务农，为人本分又体弱，寻个穷家的亲，更为合适。

娘家太苦太穷，以至十五岁的姑娘还没怎么发育。新婚当晚，面对一个陌生男人，妈处于极度的恐惧，无知与迷茫之中。善良的父亲陪着她，在婚床上背靠墙壁，无声的坐到天亮。妈有第一个孩子，已是五年之后的事啦！

妈一生生了九个孩子，成活四个。有三个姐姐，我是老九。而今，大姐已九十，我们都挺好的。

母亲一生饱经磨难。逆风而行，运势而生，苦难把她磨砺成中国传统女性的优秀典型。母亲寿辰九十，终生圆满。我为母亲题拟的挽联，大致可概括她的一生。

小脚纤纤，承千斤重担，少有男儿可比。

大气凛凛，开一代家风，多无女子能及。

一，期货南门桥

现代期货，于一百六十多年前发源于美国芝加哥。母亲的期货，于六十多年前，雏形于川北南部县城的南门桥。

那时候，大姐二姐两家的四个孩子，放在外婆家我妈带养。他们是城镇户口，有供应粮证或粮票。

　　有时候，为了把节约下来的粮票换成现钱使用，会拿少量粮票去县城南门桥隐形黑市悄悄卖掉。

经过一年四季的几度交易，妈发现夏秋收获季节与初春青黄不接相比，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价差。如果放在当下通货紧缩的低利率金融时代，恰如有十倍于今的资本收益啦！

在这巨大的商机面前，妈构建起了她独特的金融期货模型。把能集中的所有粮票，放在深冬或初春抛出。抛出粮票的粮食缺口，则在收获季节的自由市场，以小麦或大米实物收购。

　　有一条红线妈是不会去踩碰的，那就是南门桥黑市票证的双向买卖。那时候，专事此业的，被冠以投机倒把分子。与反革命分子，盗窃贪污分子沦为一伍。这对于个人和家庭，都将是灭顶之灾。

久走夜路必遇鬼。一次，妈在南门桥交易时，被“请”进了县城正街派出所旁边，专门打击这类黑市的市管会，即工商管理局的前生。

好在妈早备有防范的预案。一是每次交易，数量限十斤以内不上纲线；二是卖穷卖苦，说是子女孝敬寄来的粮票，为了换取几个灯油盐巴钱啥的。咱一字不识的乡下小脚老太婆，会是投机倒把分子？

虚惊一场。一些问话后，没收了随身粮票。母亲安然回家，又忙忙碌碌下地干活儿去啦！

　　有此遭遇，妈构建起来的期货模型，不就坍塌了吗？没有，人民战争人民创造。妈采取了更为正当或隐蔽的战术，只不过要出更多的力，流更多的汗。

1967年“8.12”县城文革武斗后，后街的自由市场，迁到了省汽车52队大门前的河坝。南门桥不再去荡风口了，妈会在收获与春荒两季，分别在这里进行实物购入与抛出。这与现代期货只见数字不见实物相悖，但市场赚钱的原理是相同的。

妈的这些事，都是背着邻里乡亲，利用农活收工吃饭休息的间歇去完成。每次数量不大不显眼，也绝不耽误下地出工。妈说，人的气力是拿来用的。气力用了又来，汗水滴了又生。

　　市场价格可以变动，买卖良心不能丢失。比如小麦，在收存一定数量后，妈会筛簸去杂，精心打理。然后选择一个高温的大晴天，与我一起背到屋后山梁上摊开，热滚滚的晒干，再火辣辣的密封装入木楼上的陶缸里。

妈在打理这些粒粒饱满，丰盈亮泽的麦粒时，就像是在精心梳妆一位心爱的待嫁姑娘。待到出阁时，再从阁楼闺房请出来带去城里集市，美美的呈现给需求并合适的人家。

所有接触市场的事，妈不会让我沾边。那个时候，市场是妖魔，资本是鬼怪。这些事，上不了场面，不能让子女的前途，又任何形象的毁损。

　　论文化。狭义的文化，妈是绝对的文盲。广义的文化，妈有道德，有见识，有创造，有胸怀，敢担当，那是先生级别的大文化。

她的儿子有文化，在她期货南门桥的三十年后，去美国密歇根湖畔的芝加哥，亲眼考察见证了发源于此，且正在开盘中的期货交易大厅。但也就看看而已，还能做点什么呢？

　　她的孙儿有文化，顶尖大学，金融工程硕士。手执美国特许金融分析师CFA和中国注册会计师CPA，有资格在世界范围内的证券与期货市场从业。但他也仅仅是在书本上学到了一些东西，并在别人走出路上，每天再重复的走走。

　　想想我妈，在那个市场经济被牢牢禁锢的年代。一个乡村老太婆，以深不可测的智慧，敏锐的市场嗅觉，恰当的社会风险规避，辛勤的汗水滴洒与无敌的拼搏和担当，硬生生凿穿了一束生活的光亮，凿开了一条艰难生存的夹缝。

一个人，一件事，在百年之后，还经得起时间拷问和历史辩证，那真就试金石啦！母亲从110年前的民国初年，一路艰辛走来，却活出了她生命里的绝色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