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山坡羊

四知堂

元曲，是中国古代与唐诗、宋词并肩鼎立的一种文学。它包括两大类型的体裁：一是重在抒情的散曲，一是重在叙事的剧曲（即杂剧）。它们都从属于音乐，按其固定的曲律就可朗朗上口唱起来。就散曲来说，每只曲子都属于一个宫调和曲牌。宫调是指音阶的高低，常用的有11个，即五宫（仙吕宫、南吕宫、中吕宫、黄钟宫、正宫）六调（双调、越调、商调、大石调、小石调、般涉调）。每个宫调都包括若干曲牌，每个曲牌都有一定的程式，即字数、句数、平仄、韵脚的规范。据载，元曲共有曲牌335个。一只曲子叫小令，两三只联缀使用的叫带过曲，同一宫调中的若干曲子则组成套曲。元杂剧就是在套曲的基础上发展形成的。 【中吕】《山坡羊·潼关怀古》 ——元·张养浩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我很早之前就读过的一首元曲。记忆很深的是最后两句，让人感受到作者满腔“为生民立命”的家国情怀。当经历了八十年的岁月沧桑后，更深刻领会到这两句话的份量。这首小令，真是元曲中的绝唱！ 上面这只小令，“中吕”是它的宫调，“山坡羊”是它的曲牌，“潼关怀古”则是它的题目。其实，我第一次接触到的元曲，是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那是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五哥已上初中。新学期开学报到回来，领回新教材。我翻开他的语文书，偶然看到这只小令，感到很新奇。那时已学过诸如“锄禾日当午……”、“春眠不觉晓……”等唐诗，读了这个后，才知道还有这样写的古诗。古典诗词的美，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张养浩（1269—1329），字希孟，济南人。曾官拜礼部尚书，后辞官归隐。天历二年（1329），关中大旱，饥民相食，特拜陕西行台中丞。到官四月，未尝家居，止宿公署，劳病而卒。在其前往陕西赴任途中，以曲牌《山坡羊》写下9首怀古小令，《潼关怀古》是其一。再选录几首：《山坡羊·洛阳怀古》天津桥上，凭栏遥望，舂陵王气都凋丧；树苍苍，水茫茫，云台不见中兴将。千古转头归灭亡。功，也不久长，名，也不久长。注：天津桥，故址在今洛阳旧城西南，隋唐皇城正南洛水上，始建于隋大业年间，以铁锁连结大船而成。舂陵，县名，当时属南阳，故址在今湖北枣阳县，汉光武帝祖父舂陵侯刘仁曾迁封于此。云台：汉明帝刘庄为追忆父亲光武帝重兴汉室的壮举，命人在洛阳南宫云台阁绘制了二十八位功臣的画像。 张养浩《山坡羊·骊山怀古》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山坡羊·北邙山怀古》悲风成阵，荒烟埋恨，碑铭残缺应难认。知他是汉朝君，晋朝臣？把风云庆会消磨尽，都做北邙山下尘。便是君，也唤不应；便是臣，也唤不应！注：北邙山，位于洛阳城北、黄河南岸‌，是中国最大的陵墓群遗址，这里埋葬了‌从东周到五代约24—40座帝王陵墓‌，以及诸多名人重臣的墓葬。 张养浩《山坡羊·咸阳怀古》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注：“云龙”喻指帝王或政权，“相交代”即更替、轮换。 《山坡羊·未央怀古》三杰当日，俱曾此地，殷勤纳谏论兴废。见遗基，怎不伤悲！山河犹带英雄气。试上最高处闲坐地：东，也在图画里；西，也在图画里。注：三杰，指辅佐刘邦的三位开国功臣张良、萧何、韩信。 张养浩还写过一首《山坡羊·述怀》‌：无官何患，无钱何惮？休教无德人轻慢。你便列朝班，铸铜山，止不过只为衣和饭，腹内不饥身上暖。官，君莫想；钱，君莫想。 山坡羊是元曲里的常用曲牌，北曲属于中吕宫，南曲属于商调，一首曲子通常十一句九韵，定格句式是四四七、三三、七七、一三、一三，末四句两组，一般都采用对比手法。但在正格之外，可加衬字、衬辞；同为长短句，却比词要宽松，呈现出一种“格律与自由”相统一的特点。看看上面这首曲子，就体现出这一特点。 比张养浩稍早的还有一位陈草庵，留存小令二十六首，皆为《中吕•山坡羊》。现择其几首：伏低伏弱，装呆装落，是非犹自来着莫。任从他，待如何？天公尚有妨农过，蚕怕雨寒苗怕火。阴，也是错；晴，也是错。 林泉高攀，虀盐贫过，官囚身虑皆参破。富如何？贵如何？闲中自有闲中乐，天地一壶宽又阔！东，也在我；西，也在我。注：虀盐‌（jī yán），腌菜和盐。古代穷人吃不起好菜，只能靠咸菜下饭。古文中常用来形容‌生活清贫‌或‌饮食简朴‌。 陈草庵（1245—约1324），名英，字彦卿，号草庵，析津（今北京市）人，官至中丞，生平事迹不详，元代散曲作家。《中吕•山坡羊》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江山如画，茅檐低凹，妻蚕女织儿耕稼。务桑麻，捕鱼虾，渔樵见了无别话，三国鼎分牛继马。兴，也任他；亡，也任他。注：牛继马，指司马氏建立的西晋王朝覆灭后，在南方建立东晋王朝的元帝是他母亲私通牛姓小吏所生的（见《晋书·元帝纪》）。 陈草庵《中吕•山坡羊》 渊明图醉，陈抟贪睡，此时人不解当时意。志相违，事难随，不由他醉了齁齁睡。今朝世途非向日。贤，谁问你？愚，谁问你？ 花开花谢，灯明灯灭，百年梦觉庄周蝶。兴时节，快活些，明朝绿鬓添霜雪，石氏邓通今谩说。人，不见也；钱，不见也。注：“石氏”指西晋时期的‌石崇‌，邓通‌是西汉文帝的宠臣，两人都以富可敌国而闻名。 薛昂夫，元代散曲家，生卒不详，约在元初至元年间，回鹘（今新疆）畏吾儿（即今维吾尔）族人，先世内迁，居怀孟路（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原名薛超吾，以第一字为姓，字昂夫。汉姓为马，又字九皋，故亦称马九皋。曾任江西省令史，晚年辞官隐居杭州皋亭山一带。【中吕】《山坡羊•述怀》惊人学业，掀天事业，是英雄成败残杯炙。鬓堪嗟，雪难遮，晚来览镜中肠热。问着老天无话说。东，沉醉也；西，沉醉也。 【中吕】《山坡羊》‌大江东去，长安西去，为功名走遍天涯路。厌舟车，喜琴书，早星星鬓影瓜田暮，心待足时名便足。高，高处苦；低，低处苦。 ‌薛昂夫《山坡羊•西湖杂咏》，是他晚年旅居杭州的作品。《山坡羊·西湖杂咏·春》‌山光如淀，湖光如练，一步一个生绡面。叩逋仙，访坡仙，拣西湖好处都游遍，管甚月明归路远。船，休放转；杯，休放浅。 《山坡羊•西湖杂咏 · 夏》晴云轻漾，熏风无浪，开樽避暑争相向。映湖光，逞新妆。笙歌鼎沸南湖荡，今夜且休回画舫。风，满座凉；莲，入梦香。 薛昂夫《山坡羊•西湖杂咏·秋》疏林红叶，芙蓉将谢，天然妆点秋屏列。断霞遮，夕阳斜，山腰闪出闲亭榭。分付画船且慢者。歌，休唱彻；诗，乘兴写。 《山坡羊•西湖杂咏·冬》彤云叆叇，随车缟带，湖山化作瑶光界。且传杯，莫惊猜，是西施傅粉呈新态，千载一时真快哉！梅，也绽开；鹤，也到来。‌注：彤云叆叇‌，是说天空阴云密布；随车缟带‌，形容车在雪地上轧出的轨迹像白色绸带；湖山化作瑶光界‌，是说雪后的山川晶莹洁白像美玉世界。‌‌ 元曲，是在唐诗、宋词的基础上传承发展起来的，既有唐诗的规整、华丽，又有宋词的温婉、随意，而其最大的特点是：大量的生活口语与俚俗方言的入曲，使元曲更接地气，充满人间烟火气。这样，就形成了它语言质朴自然、鲜明泼辣、形象生动的独特风格，达到了“文、言”的统一，获得了雅俗共赏的艺术效果。而且，即使当代人来阅读，不需过多解释，也能读得懂。 王实甫（约1260—1336），名德信，大都（今北京）人。元代著名杂剧作家，杂剧《西厢记》的作者。《山坡羊•春睡》云松螺髻，香温鸳被，掩春闺一觉伤春睡。柳花飞，小琼姬，一片声"雪下呈祥瑞"。把团圆梦儿生唤起。“谁，不做美？呸，却是你！‌”注：此曲选自《元曲三百首》，但在《元曲鉴赏辞典》中列为张可久作品。 ‌乔吉（约1280—1345），字梦符，太原人，元代杂剧家。《山坡羊·寓兴》‌鹏搏九万，腰缠十万，扬州鹤背骑来惯。事间关，景阑珊，黄金不富英雄汉。一片世情天地间。白，也是眼；青，也是眼。 《山坡羊·冬日写怀》‌离家一月，闲居客舍，孟尝君不费黄齑社。世情别，故交绝，床头金尽谁行借？今日又逢冬至节。酒，何处赊？梅，何处折？ ‌乔吉题为“冬日写怀”的《山坡羊》曲共有三首。乔吉一生坎坷飘零，故作曲时有身世之感。《山坡羊·冬日写怀》‌朝三暮四，昨非今是，痴儿不解荣枯事。攒家私，宠花枝，黄金壮起荒淫志，千百锭买张招状纸。身，已至此；心，犹未死。 《山坡羊·冬日写怀》‌冬寒前后，雪晴时候，谁人相伴梅花瘦？钓鳌舟，缆汀洲，绿蓑不耐风霜透，投至有鱼来上钩。风，吹破头；霜，皴破手。 ‌刘时中，号逋斋，洪都（今江西南昌）人。生平事迹不详。《山坡羊·燕城述怀》‌云山有意，轩裳无计，被西风吹断功名泪。去来兮，再休提！青山尽解招人醉，得失到头皆物理。得，他命里；失，咱命里。 《山坡羊•西湖醉歌次郭振卿韵》朝朝琼树，家家朱户，骄嘶过沽酒楼前路。贵何如？贱何如？六桥都是经行处，花落水流深院宇。闲，天定许；忙，人自取。 ‌赵善庆（？—1345年后），一作赵孟庆，字文贤（或文宝），饶州乐平（今江西乐平）人。《山坡羊·长安怀古》‌骊山横岫，渭河环秀，山河百二还如旧。狐兔悲，草木秋，秦宫隋苑徒遗臭，唐阙汉陵何处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 《山坡羊·燕子》来时春社，去时秋社，年年来去搬寒热。语喃喃，忙劫劫。春风堂上寻王谢，巷陌乌衣夕照斜。兴，多见些；亡，都尽说。 张可久（约1270年～约1350年），字小山，庆元（今浙江鄞县）人。元朝著名散曲家、剧作家，与乔吉并称“双璧”，与张养浩合为“二张”。现存小令800余首，为元曲作家作品最多者，数量之冠。《山坡羊•客高邮》危台凝伫，苍苍烟树，夕阳曾送龙舟去。映菰芦，捕鱼图，一竿风旆桥西路，人物风流闻上古。儒，秦太虚；湖，明月珠。注：龙舟，指昔日隋炀帝龙舟曾于此经过。秦太虚，指秦观‌。高邮是秦观的故乡，张可久登临文游台（苏轼曾与秦观等在此饮酒论文之地），触景生情：将秦观的才华比作高邮湖中传说的“明月珠”。 张可久《山坡羊•春日二首》芙蓉春帐，葡萄新酿，一声《金缕》槽前唱。锦生香，翠成行，醒来犹问春无恙，花边醉来能几场？妆，黄四娘。狂，白侍郎。 西湖沉醉，东风得意，玉骢骤响黄金辔。赏春归，看花回，宝香已暖鸳鸯被，萝绕绿窗初睡起。痴，人未知；噫，春去矣！ 张可久《山坡羊•雪夜》扁舟乘兴，读书相映，不如高卧柴门静。唾壶冰，短檠灯，隔窗孤月是秋镜。长笛不知何处声？惊，人睡醒。清，梅弄影。 张可久《山坡羊·酒友》刘伶不戒，灵均休怪，沿村沽酒寻常债。看梅开，过桥来，青旗近在疏篱外，醉和古人安在哉！窄，不够酾；哎，我再买。注：灵均，即屈原，字灵均：窄：语气词，表示惊讶；酾（shāi）：同“筛”，斟酒。 曾瑞（？—1330前），字瑞卿，号褐夫，大兴（今北京市）人。喜江浙人才之多，羡钱塘景物之盛，举家迁居杭州。一生不仕。《山坡羊·自叹》南山空灿，白石空烂，星移物换愁无限。隔重关，困尘寰，几番肩锁空长叹。百事不成羞又赧。闲，一梦残；干，两鬓斑。 《山坡羊·题情》 青鸾舞镜，红鸳交颈。梦回依旧成孤零。冻云晴，月华明。香消烛灭人初静，窗外朔风梅萼冷。风，寒夜景；梅，横瘦影。 曾瑞《山坡羊•叹世》（五首选二）鸡鸣为利，鸦栖收计，几曾得觉囫囵睡。使心机，昧神祗，区区造下弥天罪。富贵一场春梦里。财，沤泛水。人，泉下鬼。 荣华休傲，贫穷休笑，循环世态多颠倒。恰春朝，早秋宵，花开花谢都知道。今岁孟春花更早。花，依旧好。人，空谩老。 《山坡羊》是散曲中使用得较多的曲牌之一，常作吟古述怀之用。现就下面几部选编作一统计：任中敏、卢前选编的《元曲三百首》，此选集只收录了元曲小令，入选作者68人、272首，另有36首为无名氏所作，共308首。其中《山坡羊》14首。上海辞书出版社《元曲鉴赏辞典》收录135位元曲作家的小令544首、套数45套（含319支曲），杂剧137折（含464支曲）。其中小令《山坡羊》18首。隋树森编著的《全元散曲》共收录‌213 位‌散曲作家的作品，总计辑录‌小令 3853 首‌、套数 457 套‌。其中收录小令《山坡羊》共‌103 首‌（含无名氏作品）。‌‌（本篇共录48首，其中含明清5首） ‌宋方壶（生卒年不详），名子正，元末明初散曲作家，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因在莺湖筑室，仿仙山“方壶”意境命名居所，故自号方壶。《山坡羊·道情》‌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汤式（生卒年不详），字舜民，号菊庄，象山（今浙江象山）人。元末曾补本县县吏，不得志，落魄江湖。入明，流寓北方，明成祖朱棣在燕邸时，曾为文学侍从。其散曲多写景、咏史之作，风格工巧清丽。《山坡羊·中秋对月无酒》 冰轮高驾，银河斜挂，广寒宫阙堪图画。对光华，恣欢洽，故人一夜团圞话，多情素娥吟知咱。诗，也懵撒；酒，也懵撒。 汤式《山坡羊•书怀示友人》之一田园荒废，箕裘陵替，桃源有路难寻觅。典鹑衣，举螺杯，毛陶醉了囫囵睡，啼鸟一声惊觉起。悲，也未知；喜，也未知。‌注：毛陶：指像毛发一样细微的陶醉感。 《山坡羊•书怀示友人》之二驱驰何甚，乖离忒恁，风波犹自连头浸。自沉吟，莫追寻，田文近日多门禁，炎凉本来一寸心。亲，也自恁；疏，也自恁。注：田文：指战国时期齐国的孟尝君‌，他养士数千‌，名声响彻诸侯。 汤式《山坡羊•书怀示友人》之三长江东注，夕阳西没，流光容易抛人去。莫嗟吁，任揶揄，老天还有安排处，踽踽客窗无伴侣。酒，花外沽；琴，灯下抚。 《山坡羊•书怀示友人》之四羁怀萦挂，人情浇诈，相逢休说伤时话。路波蹅，事交杂，秋光何处堪消暇！昨夜梦魂归到家。田，不种瓜；园，不灌花。注：羁怀：指游子情怀。浇诈，同“狡诈”。伤时话：指不合时宜、让人扫兴的话。波蹅：指道路曲折难走。 厉鹗（1692－1752），字太鸿，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清代著名诗人、学者。《山坡羊·春日郊行》春山如笑，春流堪照，桃花红出疏篱靠。醉村醪，听神箫，社公雨洒潮王庙。云影弄晴归尚早。桥，鱼散苗；郊，燕定巢。 以上《山坡羊》皆为北曲，属中吕宫。而在南曲中也有《山坡羊》，属商调，字数较北曲更多（南曲约五十六字），情感基调偏哀婉。它是北曲“中吕宫·山坡羊”传入南方后发展演变而成的变体，在明代开始广泛流行。‌它的句数结构由九句至十二句不等，较北曲更为灵活，通常押十一韵。现选择几首，以一窥其貌。 【商调】《山坡羊》 ——明•唐寅嫩绿芭蕉庭院，新绣鸳鸯罗扇。天时乍暖，乍暖浑身倦。整步莲，秋千画架前。几回欲上，欲上羞人见。走入纱厨枕底眠。芳年，芳年正可怜；其间，其间不敢言。 【商调】《山坡羊•题情》（四首选二） ——明•文徵明春染郊原如绣，草绿江南时候，和烟衬马满地重茵厚，堪醉游。残花一径幽，乌衣巷口还依旧，燕子归来人在否？添愁，桃花逐水流；还愁，青春有尽头。 一种情根迤逗，两簇眉峰频皱，前番病了兀自今番又，心暗羞。区区一楚囚，黄花也笑我因谁瘦，只为冤家教我出尽丑。休休，春风燕子楼；飕飕，秋风鬓欲秋。 【商调】《山坡羊》 ——明•沈璟学取刘伶不戒，传示三闾休怪。沿村沽酒寻常债。梅正开，望青旗篱外来。古来饮者名犹在，贤圣寥寥安在哉！形骸，随身锸可埋；狂乖，怀沙赋可哀。注：随身锸‌：出自刘伶的典故，指随身携带掘土用的铁锹，随时准备就地安葬自己，体现看淡生死的旷达态度。怀沙赋‌：屈原的临终绝笔，是他投汨罗江前写下的明志之作，满含家国悲慨。旁白：此曲借刘伶（魏晋“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著称）与屈原（三闾大夫，象征清醒忧国）对比，表达‌超脱世俗、纵情诗酒‌的人生态度。 为何想起要做这一美篇？起因是前些时候，偶然在网上看到一篇题为《山坡羊·一个犁牛半块田》，署名“元•张养浩”：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睡也安然。雨过天晴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日上三竿犹在眠，不似神仙，胜似神仙。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读后感觉怪怪的。这是元曲《山坡羊》吗？现在，读了上面这么多的《山坡羊》（包括北曲、南曲），单看句式，我想应该无须多说了吧！会不会是其他曲牌呢？翻了这几本元曲选编，也没找到通篇如此句式的曲牌。那么，是张养浩写的吗？带着疑问在网上搜了好几天，连篇累牍都是署名张养浩《山坡羊·一个犁牛半块田》的帖子，甚至有的还把它列入“最著名的十首《山坡羊》”、“《山坡羊》经典二十首”等等，和其他真正的经典混在一起。BD百科、BD教育这样大的平台，展示的也是如此。最后终于找到一篇质疑的网文：《被网络篡改的历史：伪造的〈一个犁牛半块田〉开始欺骗下一代》，写于2024年。作者查了张养浩的作品集：“《云庄乐府》里，没有；《归田类稿》里，也没有。网络上传播这么广泛，却没有任何痕迹证明《一个犁牛半块田》源自哪本书集，或者哪本史书的记录。”至此，此曲非张养浩所作，已明白无误。 读了《一个犁牛半块田》，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想起了很多年前流传很广的一首《宽心谣》，传为赵朴初所作：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每月领取养老钱，多也喜欢，少也喜欢。少荤多素日三餐，粗也香甜，细也香甜。新旧衣服不挑拣，好也御寒，赖也御寒。常与知己聊聊天，古也谈谈，今也谈谈。内孙外孙同样看，儿也心欢，女也心欢。全家老少互慰勉，贫也相安，富也相安。早晚操劳勤锻炼，忙也乐观，闲也乐观。心宽体健养天年，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看看，《一个犁牛半块田》与《宽心谣》何其相似：内容和风格几乎一模一样，通篇是“七四四”的句式，甚至有些词句也相仿。那么，《宽心谣》是否是赵朴初写的呢？后经赵朴初夫人证实，赵朴初‌明确否定这是自己所作‌。其实，这种误传，赵朴初生前就已耳闻，只是他觉得不愿也不必公开辟谣罢了。他说：“只要有人喜欢，就随他去吧。”可见赵朴老的襟怀之宽。据说，这首歌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由山东流传至北京的。借重名家以传其作，提高自己作品的影响，以求流传之广与远，这种伪作古今皆有，不必奇怪。当下，《一个犁牛半块田》便又是一例。张养浩若泉下有知，不知又该如何处置？ 通篇“七四四”的句式，元曲中没有这样的曲牌，宋词中却有这样的词牌，如《一剪梅》，四句“七四四”，分上下两片。《一剪梅·舟过吴江》 ——宋·蒋捷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而《一个犁牛半块田》共有八句，看到有的帖子把最后一句标注“存疑”。大概是原先只有七句，流传中有人看着“不妥”，便又加了这最后可有可无的一句。 做完此篇，不禁也来胡诌一曲：《山坡羊•有感》偷桃换李，冒名顶替，为蹭流量跟风起。网络天，法外地，胡编乱造没人理。一不小心掉坑里。对，也是你；错，也是你！ ——2026.8.2.于枣香居（篇中插图，均源自《元曲鉴赏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