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学史随笔之四十一:自我设定自我:费希特

冯海89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冯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康德,这位哥尼斯堡的哲人,以他无比的审慎与谦逊,为人类理性划下界限,留下了那个著名的、不可知的“自在之物”。但有一位年轻人,拒绝接受世界被割裂成一半是能认识的“现象”,一半是永远触碰不到的“本质”。这位年轻人就是费希特。他说:那被搁置在彼岸的“物自体”,简直就是哲学良心上的一根刺。为了拔掉这根刺,他提出了一个堪称哲学史上最胆大妄为的命题:“自我设定自身”。</p><p class="ql-block">请注意这个词:“设定”。它不是“发现”,也不是“认识”,而是“创造”。在费希特看来,那个最原初、最根本的实在,不是冰冷的物质,不是遥远的上帝,甚至不是康德那个需要服从道德律的理性主体,而是一个纯粹的、绝对的行动。这个“自我”不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性格,甚至不是你此刻正在思考的这个“我”,而是使得这一切“我”的意识得以实现的可能。它如同一道光,在照亮世界之前,首先必须照亮自己。所谓“自我设定自身”,就是这道光的第一个工作,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在发光”。</p><p class="ql-block">然而,如果只有光,没有黑暗,光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光。这里便引出了费希特那令人拍案叫绝的第二步:“自我设定非我”。为什么自我一定要给自己制造一个非我?因为意识的本性就是极富戏剧性的:没有阻力,就没有警觉;没有不是我的东西,我就无法意识到“我”。当你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一项愉悦的活动中,你意识不到“自我”;只有当你触碰到一块坚硬的石头,感受到了疼痛,你才猛然惊醒,那喊疼的就是我。</p><p class="ql-block">这就像一位出色的水墨画画家,为了展现自己的创造力,事先在宣纸上滴下了一个看似非故意的墨滴,然后就依此墨滴进行涂抹,最终描绘成一座山体或一片丛林。自我为了意识到自己的无限活力,也会主动在自身内部设定一个有限、一个障碍、一个“非我”的存在。整个世界,我们眼中的日月星辰、山河大地、因果规律,在费希特看来,都不是死寂沉沉的“自在之物”,而是自我为了观看自己而竖起的镜子,是自我在想象力中“摆荡”与“构造”出来的图景。</p><p class="ql-block">这里的关键在于,不能把这个想象力看成是胡思乱想,而应看作是一场绚彩飞扬的舞蹈。费希特称之为“摆荡”,它是自我在无限与有限之间、在自由与法则之间、在主体与客体之间的来回穿梭。它一半是自由,一半是约束。我们的感觉既是被动接受的,又是主动创造的。当你愤怒时,这个世界就是狰狞的;当你爱时,这个世界就是温柔的。费希特通过“实在性转移”告诉我们,自我并非吝啬的守财奴,而是把自己的一部分实在性慷慨地赋予了非我。所以,世界并不是纯粹主观的幻觉,而是我放出去的影子,是我设下的棋局。我与世界的对立,其实是我在我自己内部玩的一场充满趣味的游戏。</p><p class="ql-block">由此,费希特就完成了哲学史上的一次革命。在康德那里,理性为自然立法,但自然还有自己的底牌。而在费希特这里,自我的行动就是世界的发起。他不再问“我们能认识什么”,因为他认为这个问题预设了认识与存在的分离。他只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个“能认识”本身是如何可能的?答案就是:通过行动。</p><p class="ql-block">因此,费希特的哲学骨子里流淌着的不是冷冰冰的逻辑,而是滚烫的血液。他说:“一个人选择什么样的哲学,取决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不是相对主义,而是哲学的人格化。一个骨子里是奴隶的人,哪怕他读遍了康德和柏拉图,他依然会选择相信世界是注定的、物质是第一性的、自由是幻觉。而一个灵魂里带着尊严的人,他会选择费希特,因为费希特告诉他:你不是被抛入世界的孤儿,你是这个世界剧本的唯一主人。</p><p class="ql-block">既然世界是我的设定,那么我对于这个世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人生不是一场寻宝游戏,不是为了在彼岸寻找奖赏,人生是一场清除异己的净化,是一个不断地将“非我”转化为“自我”的劳动。费希特不相信康德意义上的“至善”需要上帝做保证,他宣称道德世界的秩序本身就是神圣的,它不需要在这个秩序背后再寻找一个人格神。幸福不是吃吃喝喝的快感,而是履行义务时那种肌肉绷紧、灵魂挺立的崇高感。</p><p class="ql-block">在政治思想上,费希特敏锐地意识到,如果自由仅仅意味着不受干涉,那只是消极的空洞。真正的自由是“自我规定”,即我不受任何外在于我的法则支配。但问题在于,如果我的邻人不自由,他的非理性就会像一块乱石一样阻碍我的世界。因此,费希特逻辑严密地推导出,真正的自由必须是所有人的自由。他因此成为德意志土地上最早构想社会主义国家体制的思想家之一。</p><p class="ql-block">这甚至影响了费希特的历史观。他不像黑格尔那样认为历史是精神的狡计,他认为历史就是理性从本能走向自觉的长征。当然,这场壮丽的精神冒险并非没有代价。后世的批评家,尤其是谢林和浪漫派,尖锐地指出,费希特那永不停歇的“自我”,像不像一个不敢睡觉的暴君?如果世界只是我的造物,那么当那个“我”感到疲惫时,世界会不会瞬间坍塌?</p><p class="ql-block">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法不被费希特感动。因为他给了近代哲学最珍贵的一份礼物:尊严。在《人的使命》中,费希特通过思想者的独白,从机械论的冰冷宇宙中抬起头来,喊出那句震古烁今的宣言:“我不仅是自然物,我更是自由的意志。”</p><p class="ql-block">1762年5月19日,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降生在普鲁士萨克森拉梅瑙村的一个织工家里。母亲早逝,他与六个弟妹在困顿中长大,童年是牧鹅、劳作与教堂布道的记忆。一次,当地贵族米尔提茨伯爵听布道时睡着了,醒来啥也没记住。他听说费希特能一字不差复述布道全文,便召来测试。费希特不仅完整背出,还把教义讲得通透。伯爵当场拍板:这孩子上学由我支助!织工之子的命运就此改变。他12岁时入普佛尔塔贵族学校,但修道院式的严苛与贵族子弟的轻慢,让他一度想逃去做鲁滨逊式的自由人。不过,他还是在禁书里啃下了莱辛的启蒙思想,在心底埋下了理性、批判与行动的种子。</p><p class="ql-block">1780年,费希特入耶拿、莱比锡大学学神学,却因资助中断,于1784年被迫辍学。他以家庭教师为生,辗转各地。他说:“我不愿只是想,我一定要去干。”</p><p class="ql-block">1790年,他与康德哲学相遇。康德的批判哲学,为他打开了主体性与自由的大门。1791年,他一文不名奔赴哥尼斯堡,只为见康德一面。面对康德的冷遇,他在几周内奋笔写出《试评一切天启》,把康德哲学用在宗教批判上。康德读罢惊为天人。1792年,此书以匿名问世,竟被误认是康德新作,轰动学界。康德公开澄清,使费希特一夜成名,从无名之辈跃为哲学新星。</p><p class="ql-block">1794年,费希特受聘耶拿大学教授,迎来思想黄金期。他开讲《知识学》,其开场就堪称哲学的行为艺术。他走上讲台,次第吹灭两盏灯,全场陷入黑暗。沉默半晌,他缓缓开口:“从创世到如今,世界一直处于黑暗之中,直到此刻。”学生们彻底被征服,他的课场场爆满。他不再满足于阐释康德,而是以“自我”为绝对本原,提出“本原行动”:自我设定自身、设定非我、设定自我与非我的统一,以此推演整个世界与知识的根基。</p><p class="ql-block">1798年,他因《论信仰的基础》主张道德秩序高于人格化上帝,拒绝以神学论证信仰,被指控无神论而遭当局解职。离开耶拿,费希特定居柏林,在困顿中写下《人的使命》,追问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与责任。1806年,拿破仑占领柏林,他流亡哥尼斯堡,目睹祖国沦陷。1807-1808年,他在柏林发表《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以哲学的力量唤醒民族精神,呼吁以教育与行动重塑德意志,将自由从个体推向民族共同体。</p><p class="ql-block">1810年,柏林大学创立,他任哲学系主任,次年成为首任校长,以学术自由、道德自律治校,甚至为保护犹太学生抗议而辞职。他的生命,始终与自由、正义、行动绑定。</p><p class="ql-block">1813年,反法战争爆发,他主动申请做随军演讲员,要到前线唤醒民族精神,但被国王婉拒。当时柏林伤寒肆虐。妻子投身伤兵护理,不幸染病,又传染给费希特。1814年1月29日,费希特与世长辞,年仅51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