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的故事

贤山农夫

文 字:贤山农夫

美篇号:1837873

图 片:根据自拍照片AI生成

母亲去世后的一年多里，我一直过得很沉。心里像蒙了一层湿冷的雾，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也不知道日子该往哪里走。彷徨、丧感、无助，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连生活本身都变得乏味。

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朋友带来一只小黑猫，一进门就喋喋不休地讲养猫的好处。我素来是不怎么喜欢猫的。小时候家里穷，放牛草的房间里有一堆干草，一窝猫整天在上面打闹，还总偷吃东西。就连吊在房梁上的腊肉，它们也能想办法够到。它们又不怎么讨人亲近，见了人就跑。那时候我觉得，猫真是一种讨厌的动物。

可这一次，当我认真看向那只小黑猫时，发现它也在怯怯地看着我。这不是一只小猫，而是一只已经长成的猫。它披着一身黑亮的长毛，只有小嘴巴、下颌、前胸和四个蹄子是白的。圆脸，圆眼睛，四条短腿，看起来笨笨的，又有一点老成。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黑。

小黑很乖巧，也懂得和我保持距离。它不黏人，却总在我附近。有时候我唤一声“小黑”，它便“喵……”地应一声，四个小短腿颠颠地跑过来，却在离我一米多的地方停下来，蹲坐着，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一个懂事的小大人，安静地看着我。那模样，忽然就让人心里软了。

我看书、打字的时候，它也常常蹲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有好几次我忽然想，母亲走后，是不是把一点牵挂留在了这只小黑猫身上？不然它怎么会那样安静地关注我呢？

小黑就这样陪了我一年多。它不会说安慰的话，也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可它的存在，像一束很轻很暖的光，慢慢照进了我心里那些阴暗的地方。我开始重新有了一点力气，也慢慢找回了工作和生活里的激情。

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大人们喝酒聊天，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开门关门之间，小黑大概是被热闹吓坏了，竟趁机溜了出去。

客人走后，我才发现小黑不见了。我出去转了一圈，院子里、楼道里、墙角边，都没有找到它。那天晚上，我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小黑。它一定是被那天的声响和陌生人吓怕了，才躲到了某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我找过大院的角角落落，问过邻居，也在楼下唤过它的名字，可始终没有回音。

2022年冬月的一天，我从惜时广场做完核酸往家走，路过七号学生宿舍时，忽然看见草地上躺着一只黑猫。它正懒洋洋地晒太阳，用缩回爪子的白猫掌沾着口水，一下一下地清洗自己的黑脸。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小黑。”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喵……”地应了一声。

一年半了，它居然还记得我。

我想抱它回家，可它躲开了。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很难过。我看见附近绿篱下有人给它做了个猫窝，旁边的碟子里放着猫粮。原来它在这里也能活下去，甚至看起来还挺惬意。只是它已经不太愿意跟我走了。

后来的二十多天，我天天去喂它。它吃得越来越多，也许是快过年了，大家都忙着准备年货，来看它的人少了，它才更愿意吃我带来的东西。

天越来越冷。年二十八那天，我又把猫粮放在碟子里，小黑却犹豫着不肯过来。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不远处有一只秃脸的大白猫，正凶狠地盯着它。我只好先给那只大白猫也倒了一点猫粮，小黑才敢慢慢走过来吃。

小黑嘴巴小，吃得慢。我蹲在旁边看它，忽然发现它的眼角挂着一滴清澈的泪。那滴泪慢慢落下来，“啪”地一声落在猫粮上，又被它低头吃进了肚子里。

我知道，它在外面受了欺负。可当我把猫笼拿过去时，它还是不愿意钻进去。

大年三十上午，我心里又惦记起小黑。十点左右，我再去喂它。它正“嘎吱嘎吱”地嚼着猫粮，眼泪却唰唰地往下流。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猫哭。它不是叫，也不是闹，就那样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我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我蹲下来，轻轻对它说：“小黑，咱回家吧。”

这一次，它没有躲。我把它放进一直放在那里的猫笼里，它顺从地配合了我。

从那以后，我和小黑的感情越来越深。每天进门，我第一件事就是叫一声“小黑”。猫的耳朵很灵，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很多时候，我刚一开门，就看见小黑蹲在门边等我，“喵……”地一声，像在说“你回来了”。

一年又一年，小黑慢慢变老了。它吃得越来越少，行动也越来越迟缓，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它会在半夜轻轻“喵……”地叫一声，声音很轻，像在梦里和谁说句话。

开始我没太在意，后来才发现，小黑躲藏起来。房间不大，可我常常找不到它。我知道，它是老了，快要走了。

小黑要走的那两天，不再躲藏了。它静静地躺在我给它布置的棉垫子上，眼睛半睁着，很安静。我叫它“小黑”，它只是轻微动一下尾巴，眼里还流着泪。

2026年8月1日凌晨，我起来又看了它一次。它静静地躺在垫子上，已经走了。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小黑会不会也有灵魂呢？如果有，它的灵魂又去了哪里？

也许它没有走太远。也许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看着我。

2026年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