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守三生【小说连载三十九】

听雨轩

文字：听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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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风雨归来逢旧识 兰儿心解释情痴

话说当年金兵蜂拥南下，德州兵败，张文生孤身浴血杀出重围，身上遍是刀箭创伤，一人一骑奔逃至武水县西南芦苇村，终因伤情再加力竭翻身坠马，眼看追兵将至，性命只在顷刻之间。

幸亏保乡社头领王进之女兰儿，彼时正在村外芦丛间割草，远远望见尘烟滚滚、金骑呼喝，又见文生摔在路旁，当即心下一紧，不顾安危，悄悄将人与坐骑一并拖入芦苇荡中掩藏，才算躲过一劫。

后王进得知文生乃是德州抗死的忠义将士，心中大加敬重，便邀他入保乡社共御外敌。文生胸中颇有韬略，屡屡献出守土之策，又四下联络周遭各县乡勇，于芦苇村竖起抗金义旗。数年之间，义军声势日盛，连克数城，终把东昌全境尽数收复。

奈何连年征战，风霜刀伤积在王进身上，旧疾年年发作，身子一日弱过一日。他自知无力再统数万军民，再三思忖，便将义军主帅之位让与张文生，一城百姓、万千兵丁尽数托付。此番救命、知遇、托孤三重大恩，张文生时时记挂在心，半分不敢相忘。

前番张文生远赴应天，在外耽搁整一月，身上压着两桩要紧大事：一则寻访战乱离散的张、沈两家老小；二则暗卫传来密报，沈君桐查办郭瑾贪赃巨案，深陷朝堂罗网，黄潜善、王伯彦一班奸人互通一气，百般构陷忠良。

局势危急，张文生先将东昌防务托付张龙、张勇二将坚守，自带心腹悄悄启程赶赴应天。途中绕道汴梁，拜谒宗泽老元帅，宗泽佩服君桐智勇双全，亲笔写下书信，托应天府许景衡从中周旋，协力查清贪腐实据。

一行人沿途藏形匿迹，日夜兼程奔赴应天府。抵达城中，张文生率先拜谒许景衡大人，细细禀明贪腐一案全部实情，二人合议推敲，定下周密查案计策。

计策既定，张文生与暗卫分头行动，沿途护送阵亡将士家属奔赴御前。一路之上，屡遭郭瑾私兵层层拦追堵截，众人步步周旋、巧妙化解危机，冲破重重险阻，终将将士遗属安然送至应天，亲手将泣血血书呈递御前。

许景衡、张浚一众正直臣僚，于朝堂之上冒死直谏，当众与黄潜善、王伯彦等奸佞之臣激烈辩驳、据理力争。御前血书赫然在前，阵亡将士家眷当庭哭诉冤情，桩桩铁证确凿无疑，无可辩驳。

宋高宗眼见此情此景，终于当即降下圣谕，彻查贪腐一案，惩治奸邪，为殉国将士追发抚恤金。

朝堂祸乱一经扫平，张文生并未径直折返东昌，再度往汴梁面见宗泽。那时金人早已整军磨刀，暗中筹谋合围汴梁、威逼应天，只待秋高马肥，便要起十万铁骑大举南侵。滑州地处河朔咽喉，乃是中原第一道门户，此地如若失守，金骑便可长驱直入，割裂南北防线，汴梁、东昌两处皆要受困。

二人于帅帐铺开天下舆图，通宵推演攻守之计，定下万全御敌方略：以滑为第一道屏障，广积粮草、遍设伏兵；东昌义军联结四方义师守住后路，伺机出兵抄掠敌军粮道；宗泽坐守汴梁坚城，三方互为犄角，首尾相应，死死锁住金兵南下之路，断不教靖康惨事再度重演。

攻守之策议定，张文生方才星夜策马赶回东昌。刚入帅府，半点不曾歇息，即刻传唤大小诸将齐聚大堂，细说应天查案始末、朝中奸党伏法经过、金人近日调动情形，又将与宗泽议定的滑州守备之策细细讲与众将听。众人围着舆图一一分派兵马、点清甲仗粮草，直忙至深夜，各处守备方才安排妥当。

军中诸事料理完毕，第二日拂晓，晓雾漫过街巷，晨光微微透出。张文生携沈君桐、丫鬟小翠一同出门，要往王进家中探问病情，别离一月，心中十分挂念恩公。

这边帅府前路刚动身，那头街巷深处，兰儿听得张文生归来的消息，压了整月的相思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焦灼，脚步匆匆往大帅府赶，一心只想早些与他相见。

刚至巷口转弯之处，两拨人猝然撞个正着。兰儿抬眼一望，只见张文生身侧立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目温婉清雅，气韵宛若月下仙娥，比东昌城内寻常女子不知高出多少。

一时兰儿心中翻起万千波澜，暗自忖度：这姐姐究竟是何人？生得这般好看，满城难寻第二个。大哥哥外出一月，身边怎多了这样一位佳人？我心中倾慕于他，如今该如何自处？一念及此，她双颊涨红，手足无措，只定定望着沈君桐，满心纷乱。

沈君桐亦抬眸细看眼前少女，一身翠绿布衫，青丝松松挽起，一双杏眼弯如新月，眉目间带着乡间少女独有的灵动娇憨，瞧着十分可人，当即温温柔柔朝她点了一点头。

张文生一眼瞧见兰儿，脚下顿住，轻声唤道：“兰儿。”

听得这一声呼唤，兰儿方才从纷乱心绪中回过神，快步上前，端庄敛衽、盈盈一拜：“兰儿，拜见张将军。”

一句生分称呼入耳，张文生心底不由诧异。往日朝夕相伴，她张口闭口皆是“大哥哥”，无半分隔阂，不过一月不见，反倒生出重重礼数。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温声道：“兰儿妹子不必这般见外，你我依旧兄妹相称便好。”

说罢侧身一指身旁女子：“这位是沈君桐，往后便是你的嫂嫂。”

“嫂嫂？”兰儿低声嗫嚅，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楚，依旧依礼再行一礼：“兰儿拜见嫂夫人。”

沈君连忙躬身回礼，浅笑道：“往日文生常与我提起东昌有个灵秀妹子，今日一见，果然讨人欢喜。”

兰儿抬眸，面上带着几分俏皮笑意，开口道：“嫂嫂莫要取笑我，我不过乡间粗陋村姑，怎及嫂嫂这般芳容。怪不得当初刚收复东昌那日，文生哥哥独在沈府门外暗自垂泪，想来那时他心心念念牵挂的，便是嫂嫂了。”

沈君桐闻言，抬眼望向张文生，眸中漾起一层疼惜。到此刻方才知晓，当年匆匆一别，文生哥默默独自扛下多少相思煎熬。张文生耳根微微一热，低声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

小翠冷眼瞧着眼前光景，心中暗自思忖：我家小姐与张公子本是天定姻缘，奈何兰儿姑娘一片痴心错付，如此看来，公子不经意间，又欠下一段儿女情债。

沈君桐唤小翠同兰儿相见，二女年岁相仿，三两言语便熟稔起来，彼此认作姐妹，一路笑语相伴，一行人同往王家宅院而去。

王夫人早已得了下人通报，快步迎至大门之外，见众人走近，连忙上前扶住张文生：“文生，你总算归来！你伯父卧床多日，日日惦念于你。”

众人跨入院中，一室浓郁药味扑面而来。走进室内，张文生望着卧榻之上形神衰弱的王进，眼前恍惚，不由忆起当年芦荡相救、托举禅让种种旧事，数重深恩，一齐涌上心头。

王进听得脚步声，费力睁开浑浊双眼，目光先落在张文生身上，而后缓缓移向沈君桐，气息微弱说道：“你在外奔波一月，历尽风波，着实辛苦。”

张文生坐于榻侧，轻生问道：“恩公，身体可好些？”

“都是些老毛病了，没有什么大碍。”

张文生将王进慢慢扶起，又徐徐说道：“此番奔赴应天，原是为助君桐彻查郭瑾贪赃一案。朝中奸佞四处布设陷阱，我等数次险遭暗害，幸得许景衡大人多方周旋，方能查清案件，安然北归。离开应天之后，我又赶往汴梁拜见宗泽老元帅，定下秋冬御敌全盘方略。金人已然形成合围汴梁、应天之势，滑州乃是中原首道关隘，此地一旦失守，应天府危在旦夕。我与宗帅相约，由他固守汴梁，正面牵制敌兵；我统领忠义军镇守东昌，随时提兵驰援滑州，两军互为犄角，囤积粮草、广设伏兵，死守北疆要道，断不令金兵踏过河朔。我归来之后，已然分派诸将各司其职，只待粮草军械齐备，便可开赴前线备战。”

王进听罢，枯瘦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宽慰笑意，徐徐颔首：“当年我身体不行了，将万千军民托付于你，便是深信你心怀苍生、见识长远。如今你既能入朝肃清奸贪，又能与宗元帅共划守土大计，保全百姓一方安宁，义军交到你的手中，我再无半分牵挂。”

说罢又转头望向沈君桐，满眼赞许：“沈姑娘身为女子，不惧权宦威势，有勇有谋，勘破贪腐大案，惩治污吏，为阵亡将士眷属争得抚恤，真乃是当世巾帼。文生身负家国重任，内外操劳奔波，得你相伴扶持，是他莫大的福分。”

沈君桐微微欠身，从容应答：“伯父过讲。为国除奸、护佑黎民，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伯父半生为国尽忠，如今身染沉疴，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兰儿静静侍立一旁，张文生一月奔走、朝堂锄奸、汴梁筹策种种经过，尽数听在耳中。这一刻她豁然醒悟，大哥哥此番远行，满心皆是家国大事，何曾耽于儿女私情。沈君桐与他早有婚约，兼具胆识风骨，身陷罗网仍惦念将士家眷。若无文生哥千里奔赴相助，她难以脱离险境。二人患难与共，志趣相合，原是天造地设的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