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斜对面的段家店铺,摆满琳琅满目的银饰品。时值春节,三三两两的年轻女人 指指点点。守铺子的是位三十开外的女人,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耐心的招揽生意。背上的孩子发出梦呓声,女人轻轻地晃动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过道里传来歌声:“抗战胜利,举国欢庆,南涧简师恰在这时候诞生。建设万端,教育为先。……”歌声回肠荡气。</p><p class="ql-block"> 随着歌声,一位中年男子走出过道。他浓眉大眼,身着西装,四平八稳地向街下走去。</p><p class="ql-block"> “东大!东大!”有人叫道。</p><p class="ql-block"> “东大!”我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 我折过身,父亲就站在我的后面,我仰起头问道:“爹爹,东大是他的真名吗?”</p><p class="ql-block"> 父亲“呵呵呵”地笑了,他说“不是的。”然后给我讲东大名字的典故。</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东大名段世镇,这个人书读得好,后来考取东陆大学。东陆大学是名校,简称东大。有个读名校的儿子,段世镇的老父亲东大东大不离口,久而久之,有人就改段世镇为东大。”</p><p class="ql-block"> 东陆大学于1922年12月8日,由时任云南省省长唐继尧创办,时名私立东陆大学,系我国西南边疆地区第一所综合性正规私立大学,唐继尧为名誉校长,董泽为校长。1923年4月12日东陆大学会泽院奠基并举行开学典礼,现云南大学等高校为东陆大学重要继承者。</p><p class="ql-block"> 东大这名字在南涧地区如雷贯耳,东大便成为段世镇的名片。</p><p class="ql-block"> 段世镇传略:段世镇,名静斋。1912年生于南涧书香之家,自幼天资聪颖加之后天之严格教育和鼎力供给,七岁开蒙于南涧小学,毕业后即考入蒙化中学(今巍山一中),中学毕业即赴省城昆明攻读,高中二年级即以同等学历考入东陆大学工学院土木工程系,1935年毕业,成绩优异荣获学士学位,是今南涧县境内的第一个大学生。</p><p class="ql-block"> 是时,全省公路兴建刚起步,工程技术人员更是凤毛麟角,段世镇即授叙昆(四川叙府至昆明)公路工程师。接着参与修滇黔公路,任平盘(平弈至贵州盘溪)段长兼工程师。后又参与修滇缅公路,任楚雄至镇南段段长,住镇南(今南华)县城,并当地聘请兼镇南中学数学、英语教员。1938年参与修滇缅铁路,后来因日本侵略军占领龙陵,铁路被迫停工,工程人员疏散,段世镇于1944年回到南涧老家,受家乡父老聘请,1945年至1949年间,任南涧简易师范学校物理、英语教员。教学上实在是轻车熟路,充分显示他极丰富的学识,深受同仁的好评和学生敬仰。</p><p class="ql-block"> 南涧简易师范学校,是解放前南涧的最高学府,虽然它只有六年的办学历史,但在南涧的教育史上,曾放射出光辉的异彩。</p><p class="ql-block"> 教师工资以粮代金,我问过东大夫人,她说,简师年薪500斤谷左右。那时的学校,校长委任制,教师聘任制,教师没有铁饭碗,教师赖以生存的还是土地。土改时,许多教师被打成地主,就是这个原因。</p><p class="ql-block"> 我探听东大的名字,就是这个时期。这时,我还不知道东大是我的前姑爹。姑姑与东大是娃娃亲,俩人于1938年离婚,东大三年后再婚,次年生下儿子家鲤,家鲲等四个儿子。</p><p class="ql-block"> 1949年12月9日,云南省国民政府主席卢汉通电起义,云南和平解放。东大受交通厅聘任,欣然参加公路建设。1951年参加修建小普(小军庄至普洱)任海坝庄至鼠街段段长。1952年参与修海孟(海坝庄至孟定)为工程技术主要负责人,有行政权。</p><p class="ql-block"> 1950年参与修建康藏公路,该路后来停工。康藏线牦牛多,东大给每个儿子买回来一件毛衣。</p><p class="ql-block"> 如果东大一直在康藏线,又不会有后来的情况了。小普公路的起点小军庄,这时,东大身穿白色衬衫和银灰色的吊带裤,头上戴有白色头盔,这身行头其实是工作装。</p><p class="ql-block"> 家鲤说:“父亲是段长,是主任工程师,有行政权,工作中有马骑,还是人牵马。一些人羡慕生嫉妒,把父亲喊回来斗争。”</p><p class="ql-block"> 有文化的人都是怀疑对象,之前领导问东大:“家里有多少田地?”</p><p class="ql-block"> “一架牛犁一天。”就一亩左右。家鲤说,解放前卖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个时候,斗争地主常常用“老牛拔桩”(古称“拶指”)和“老虎凳”,临行领导交代民兵:“你们可以斗争他,但不可以弄坏他的手腳,我们还要利用他的手画图的。”</p><p class="ql-block"> 有了这个交代,东大少了皮肉之苦。后来看他二儿子写的回忆录, 这次抓回南涧,杜撰给东大血债四条。幸亏省交通厅出面,加之蒙化地下党 特支书记张瑄出手相助,东大死里逃生。张瑄的哥哥张琪是东大的同学,在康藏公路,张瑄称呼东大为大哥。</p><p class="ql-block"> 躲过死命,活罪难逃。东大被判刑四年,后保释由机关劳动管制。档案里写“恶霸地主”。</p><p class="ql-block"> 家鲤说:“亲戚望好,本家望倒。四个本家,三家是贫雇农,只有我家是地主。”</p><p class="ql-block"> 1951底到1952年进行土地改革,我家被定为地主。1952年6月的一天,没收财产,许多人举着小红旗,高喊着:“打倒地主阶级!”“彻底消灭剥削制度!”</p><p class="ql-block"> 口号声中,人们纷纷涌进家。顷刻之间,门前街上也站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我们兄弟四个吓得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头天就有同情我家的人,悄悄告诉我妈:“明天要没收你家的东西了,别的保不住,娃娃穿的好衣服都穿上给他们。”</p><p class="ql-block"> 所以一大早,母亲就把父亲从丽江买回来的四件毛线衣,拿出来给我们穿上。大热天的,我们都不愿意穿,但非穿不可。小米看到后,怒气冲冲地走到我哥面前,拽着我哥的毛线衣,说道:“小地主,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p><p class="ql-block"> 哥哥低声哀求:“阿米孃,求你了。”</p><p class="ql-block"> 小米不依不饶,她去剥哥哥的衣服。拉扯中,民兵队长吕玉秀扛着枪从街头走来,吕玉秀问:“什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小米指着我哥的衣服,她说:“这衣服明明是胜利果实,我要他兄弟几个脱下来。”</p><p class="ql-block"> 吕玉秀看了一下,他说:“穿在身上的衣服就算了。”</p><p class="ql-block"> 吕玉秀高抬贵手,还算有良心。</p><p class="ql-block"> 五月没收财产,六月段家被撵到大瓦腊。大瓦腊有段家祖传的山地,每年收租4升斗,四家人分,后来不收租金,有事请佃户来帮忙,来时要供吃,走时要送礼。这份山地,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p><p class="ql-block"> 段家被撵到大瓦腊的有:段夫人和4个儿子。段世镇的老父亲还被关押。那时没收财产都是扫地出门,段家的生活来源靠砍柴卖,砍柴卖的除了段夫人,就是年仅十岁的家鲤。六岁的家鲲带俩个弟弟 。</p><p class="ql-block"> 三弟阿聪这时年仅三岁,过了一段时间,阿聪越来越不对头,他很少说话,连头也懒抬。外面的门一锁,他就瘫软下去只想睡觉,时不时还泻肚子,弄得到处都是稀屎。</p><p class="ql-block"> 这天晚上,母亲舀了一小碗面片给他,他没接,他说:“我不想吃。”</p><p class="ql-block"> 母亲问他:“那你想吃什么?”</p><p class="ql-block"> 阿聪:“我想吃苤蓝,骨头再煮上一个,阿三我最爱吃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哄他说:“阿妈明天给你买,你快把这碗面汤吃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母亲要锁门时,阿聪爬到母亲身边,他双手抱着母亲的腿不放,母亲弯下腰说:“阿佬你乖,阿妈去迟了柴会卖不掉的,我这就给你去买爱吃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阿聪整天的睡着,他起不来了。到了下晚母亲和哥哥回来,母亲从地上把他抱起来,他睁开眼睛问:“苤蓝买回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妈今天钱不够,下个街子一定给你买。”</p><p class="ql-block"> 阿聪听了又闭上眼睛,母亲只说了一句:“唉,我这个娃娃要不行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天亮后母亲含着眼泪叫:“阿三,阿三,我的阿三你醒醒啊!”</p><p class="ql-block"> 阿三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头一歪,眼睛就永远闭上了,两边眼角流下两滴眼泪。可怜的阿三就这样死了,年仅四岁。</p><p class="ql-block"> 1952年底,父亲调回南涧指挥部,策划即将开工的南大公路(南涧到孟定)的勘测计划人员调度和预算等事宜。这期间他处于被管制阶段,只有建议权没有主决权,只发本人生活费,无法顾及家庭。从1953年下半年开始,给他发60%,即40万元(现在的40元),此后我家的经济有所好转。父亲把我哥送到公郎小学读书,我哥吃住在外公家,父亲按月付生活费。</p><p class="ql-block"> 1953年农历10月的一天,母亲给我做了一套新衣服,也给阿汉做了一套,到了南涧街子天,母亲说:“你爹说你七岁了,该上学了,要你下去,他教你读书写字。”</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工作是流动的,我太小不能自理生活,就无法在校固定读书,只能跟着父亲,学一些简单的算术。我就这样跟着父亲,南大公路修到哪里跟到哪里,一直跟到耿马,才在耿马县城小学上二年级,那是1956年,我有10岁了。</p><p class="ql-block"> 我虽然跟随父亲,但除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能教我几小时的文化外,其他时间是没有空的,有时一个多月都没有时间过问我一下。</p><p class="ql-block"> 1956年底南大路全线通车,父亲因工作成绩突出,提前一年在双江宣布解除管制,补发扣的工资。我又随父亲转到双江小学。父亲在双江做南大公路的扫尾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在双江小学只读了两个月的书,又随公路局六工程处开到丽江龙畈,修丽中公路(丽江到中甸)。我由双江小学转龙畈小学。父亲则到临沧指挥部继续做南大公路总决算工作。这期间父亲将我哥接到临沧上学。</p><p class="ql-block"> 1957年初,南大公路的决算工作历时4个月才完成,后又紧急调往丽中公路第六工程处。</p><p class="ql-block"> 父亲从临沧到丽江路过南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大瓦腊村,看望了爷爷和母亲,又把阿汉也领出来。临走给了母亲一些钱,父亲说:“情况越来越好,等老人百岁后也把你接出来做家属,享几年福。”</p><p class="ql-block"> 父亲工作的地段在冲江河边,中甸县的下桥头镇,负责从金沙江边到小中甸这段路的工程。父亲把我哥和四弟带到龙畈后,又托人带我哥步行到中甸县中学插初中一年级读书。因为哥哥在家耽误了几年学业,1957年才读完小学四年级。中甸属于边穷少数民族地区,又是刚成立的中学,招生条件很低,若是本县人只要你愿意读就可以了。父亲就是钻中个空子,让我哥提前两年读上中学,我哥那时十五岁了。</p><p class="ql-block"> 阿汉和我在龙畈小学,他八岁上小学一年级,由我领着,吃饭在工程处大食堂,我们两三个月都见不到父亲一面。</p><p class="ql-block"> 1957年,父亲被打成右派分子。右派分子宣布后都被押走了,唯独没有宣布父亲的处理决定。原来中乡公路正处于关键时候,特别是奔子栏到德钦、德荣这些地段,雪山、峡谷、河流、地形更复杂,叛匪更是凶狠,军人、工程技术人员,民工和马帮,被叛匪打死打伤不少,通车期限一再延后。那些新来的大学生,虽然满腔热情,但热情代替不了实践经验,他们选的路线,设计的方案很快就出现问题,所以暂时留下父亲。</p><p class="ql-block"> 1958年3月,在父亲的安排下,我哥从中甸中学转到大理剑川中学。父亲说:“剑川教学质量好,读书风气盛,古代现代都出很多文人和名人。”等我哥在剑川中学落实后,又把我从龙畈小学转到剑川金华小学上四年级,吃住和我哥寄宿在剑川中学,四弟阿汉由父亲带着。</p><p class="ql-block"> 1958年3月底的一天,父亲带着阿汉向奔子栏进发,同车的俩名军人,一个干部和俩个工人,三个技术人员(俩个女的一个男的),那男技术员和干部坐驾驶室,其他人坐车厢,车厢上装着各种器材、十几袋大米、白菜和行李。</p><p class="ql-block"> 汽车从中甸县城出发,过了尼西快到奔子栏时,在一条小河边突遭叛匪枪弹袭击,驾驶室玻璃被打得粉碎,驾驶位三人全被打死,车厢上的一名军人头部中弾当场死亡,剩下的军人抱着枪飞身跳下车子往小河边跑。山上匪徒一齐向他射击 ,他钻进灌木丛后面,脱下棉衣和帽子挂树上迷惑敌人,他回尼西搬救兵去了。</p><p class="ql-block"> 这次事件,全车11人被打死5人,重伤俩人。尼西的救兵来到时,把重伤的抬上救护车,已死的拉到公墓埋葬。</p><p class="ql-block"> 从枪林弹雨到血肉横飞,只一瞬间的事,父亲回过神来,知道父子俩有惊无险,又逃过一劫。父亲坐在米袋子后面,米袋子恰好挡住飞来的子弹。</p><p class="ql-block"> 通过这次事件,什么打枪呀死人呀,父亲都不怕了,更何况打击迫害。</p><p class="ql-block"> 1958年7月份,中乡公路全线通车,通车典礼开完后,才通知父亲到丽江树底拉玛古铜矿,接受右派改造。</p><p class="ql-block"> 这次打击,对我家来说,比土改那次还重。阿汉与父亲分别时大哭大叫,被他们拉到僻静处左右两个耳光,把阿汉打得不敢哭了,阿汉被人送回南涧,与父亲成了永别。我和哥哥失去经济来源再次辍学,我们又回到大瓦腊生活。我家除了我们长大了,其他的与1952年差不了多少。</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