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蝉

在云上

<p class="ql-block">昵 称:在云上</p><p class="ql-block">美篇号:9593863</p><p class="ql-block">拍 摄:HUAWEI Mate50</p> <p class="ql-block">夏日的光景,到了此时,便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要用耳朵去听的。白日里,满世界的燥热仿佛被拧成了一股股看不见的绳索,捆绑着人的手脚,也堵塞了人的耳朵。耳朵里灌满的,是空调外机不知疲倦的嗡嗡声,是车流碾过柏油路面的焦灼声,是手机里短视频喧嚣又空洞的背景音。这许多声音,把日子搅得如同一锅沸腾的粥,黏稠,憋闷,让人透不过气来。</p> <p class="ql-block">我心里想着,该去寻一处清凉,好好洗一洗我这被俗音塞满的耳朵了。然而夏天是何时光临的,我竟茫然不知。直到那个困倦的午后,我正在临街的窗边,对着半页读不进去的书发呆。突然,仿佛凭空炸开一般,所有的蝉,约好了似的,齐声嘶鸣起来。那声音,不是一声一声的,而是一面墙,一匹布,兜头盖脸地砸下来。我握着笔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整个人都被这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的浪潮,给震慑住了。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蝉鸣。</p><p class="ql-block">这不由分说的鸣叫,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我的心思猛地收紧,提到了半空。正当我屏气凝神,要沉入这声音的漩涡深处时,它们又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住了口。这猛地一静,比方才的突然一响,更让人心惊。我那颗被高高拎起的心,仿佛瞬间失去了依凭,直直地跌落下来,摔在现实的寂静里,溅起一圈圈怅然若失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这蝉声,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便打开了我童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夏天,哪里是听的?是用手去捉,是用脚去追的。作为低年级的小学生,我们享有一份得天独厚的优待——上下午班。中午放学,头顶的太阳正毒,我们却偏爱沿着那条少有人走的河边小路回家。路旁是高高的树,浓密的枝叶泼洒下半个天空的阴凉,虽然幽深得有些怕人,但那树上的蝉鸣,对我们而言,却是最热切的召唤。</p><p class="ql-block">我们呼朋引伴,手里捏着自制的面筋,或是长长的竹竿,仰着头,循着声,蹑手蹑脚地靠近树干。眼睛死死地盯住那薄翅上流转着七彩光晕的小小黑色身影,心跳得比蝉鸣还响。黏住了!那种狂喜,是童年最响亮的回响。我们将蝉小心翼翼地放在铅笔盒里,听它在铁皮盒子里发出沉闷又焦躁的扑棱声,那便是我们那个下午,最值得炫耀的财富。那时我们捉得住蝉,却捉不住那流淌得满世界都是的蝉声。</p> <p class="ql-block">待到许多年后,不再有捉蝉的兴致了,才慢慢学会了听。</p><p class="ql-block">想来,这蝉,怕是有大智慧的。它们蛰伏于地底不知多少年月,只为了这一个夏天的歌唱。餐风饮露,不沾染一丝尘世的烟火,高踞枝头,像个清心寡欲的隐士。尤其是清晨听蝉,那声音混着湿润的雾气与草木的清香,听来分外轻逸、悠远,仿佛能涤荡人心头的尘埃,让人于片刻间,生出一种“何处惹尘埃”的澄净与了悟来。</p><p class="ql-block">午后听蝉,便觉得它们是率性而为的游吟诗人了。声音喧嚣了些,也懒散了些,像是漫无边际地谈天说地,拉拉杂杂的,不成曲调,却自有一份属于夏日的热烈与坦荡。</p><p class="ql-block">而现在,当我以一个成年人的心境再去聆听,听到的,便是一部完整的生命乐章了。它们以最美的音色,唱出最真的心声,句句都仿佛来自丹田。那鲜明的节奏,是生命的律动;那高昂的音符,是生命的呐喊。它们不需要指挥,亦无需乐谱,因为歌唱,本就是它们存在于这个夏天唯一的使命。这歌声,如同一条声音的河流,有时舒缓缠绵,像一句三叠,倾吐不尽的情话;有时却又激越澎湃,如惊涛拍岸,攫走你手中紧握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愁。</p><p class="ql-block">尤其是那在最激昂处戛然而止的收梢,不像结束,更像是一场献祭。仿佛一篇锦绣文章,被命运之手哗然撕裂,那些金玉般的字句散落一地,铿然作响,只留下一段残篇断简,供人于寂静中,慢慢怅惘,慢慢感伤。这何尝不是一首歌呢?一首关于生命本身的,平平仄仄的歌。</p> <p class="ql-block">每年每年,蝉声依旧,依旧如一首绝句,平平仄仄平。只是如今,我已不再是那个只会捉蝉的孩童。我坐在这里,听着,也听懂了其中沉默的那一部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