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观景台

游子

凌晨五点半，吉隆沟的天还沉在墨色里。

我和待业的女儿，加上同事一行五人，两辆车，就这样摸黑出发了。

二十多公里的盘山路，像一条被揉皱的丝带，缠绕在山腰。

双向单车道本就狭窄，加上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车灯的光柱打在雾墙上，像是撞进了一团棉花里。

好在凌晨车少，那些每隔三二百米设置的会车区，几乎派不上用场。

路正在修，越靠近目的地，路面越烂——坑坑洼洼的，还有泥泞，车轮碾过时溅起泥点，打在底盘上噼啪作响。

距山下的铁门还有二三百米，路边已经停了几辆车。

我们索性直接开到铁门前。

天已微亮，铁门紧锁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赫然写着“军事管理区”。

按了按喇叭，山谷里回荡着几声鸣响，却没有摩托车出现——到观景台还有三公里左右，乘车的话每人一百元来回。

看来，只能徒步了。

海拔已超过四千米，我猛爬几步便喘不过气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几头牦牛悠闲地啃着草，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悦耳。

它们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在嘲笑我这个气喘吁吁的外来者。

待我爬上一个山坡，眼前豁然开朗——那些纠缠了一路的云雾，竟已被我们踩在脚下。

远处，雪山在晨光中展露出巍峨的轮廓，像一尊沉睡的巨神。

太阳正从山脊后冉冉上升，金色的光芒洒在云海上，那些云雾被堆叠在山洼里，层层叠叠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

低处的牦牛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上面的云彩在阳光下明媚起来，有些云雾也像我的心情一样，开始激动、翻涌。

美！真美！

我走不动道了，有种窒息的感觉——不是缺氧，是被这景色震撼得忘了呼吸。

只剩下快门按下的咔咔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连草地上蚂蝗顺着鞋子爬上脚踝都没察觉，直到同事的喊声把我唤醒——他已经顺着另一边的山坡爬上了观景台。

我转过头，发现观景台上的气象站还有很高的落差。

直接沿着流水沟上爬根本不可能，只有几头牦牛悬挂在山壁上，像几颗黑色的棋子，点缀在绿色的棋盘上。

突然，我又举起了相机——正后方，一道类似彩虹桥的光晕正悬在空中，很是美丽。

还没有到观景台呢，我就被眼前的景色美到颤栗。

于是，我绕到公路上，加快了脚步。

公路上的路况很糟，不是专业的四驱越野车，也只有摩托车可以登顶了。

正好十点钟左右，一辆摩托车载着乘客爬上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

不愧是亚洲一号观景台，360度无死角。

周围雪山岩层尽收眼底，那些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留下的褶皱和断层，像大地的年轮，诉说着沧海桑田的故事。

站在这里，仿佛站在世界的屋顶，脚下是云海翻涌，头顶是蓝天如洗，远处是雪山连绵。

我忽然想起李白的《上阳台帖》：“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 是啊，面对如此壮丽的景色，再老练的笔触也难以描摹其万一。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李白唯一存世的书法真迹《上阳台帖》会被奉为国宝——因为真正的美，是无法用语言穷尽的，只能用心去感受。

女儿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爸，真值了。”

是啊，真值了。

那些凌晨的困倦，那些盘山路的颠簸，那些缺氧的喘息，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站在亚洲一号观景台上，俯瞰祖国的大好河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这山川，这云海，这阳光，都是属于我们的。

下山的时候，云雾已经散去了大半。

回头望去，观景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宫殿。

我知道，这个清晨，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