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寻梦

蔡甸蔡

久矣，我想去徐州。

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种积年的念想——就像一个人总想去看看自己血脉里那股子硬气的源头。今年终于成行，在徐州逗留了几日，竟像是赴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

徐州者，古称彭城，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中原腹心。古人云"得徐州者得天下"，这话不虚。你摊开地图一看便知——北望齐鲁，南接江淮，西连中原，东临大海，五省通衢，兵家必争。这片土地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要在历史的风口浪尖上站着。

我站在云龙山上往下看，城市铺展在眼前，黄河故道穿城而过，京杭大运河傍城而走。两千年来，多少铁蹄踏过这里，多少旌旗在这里卷起又落下。徐州不说，但她什么都知道。

说到徐州，绕不开两个人——刘邦和项羽。

一个是沛县泗水亭长，一个是下相的楚国贵族。两个徐州老乡，一对宿命冤家。垓下悲歌，霸王别姬，乌江自刎——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壮烈的英雄末路。而那个斩白蛇起义的泗水亭长，最终坐了天下，开创了四百年的大汉基业。

我在戏马台前站了很久。这是项羽当年操练兵马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座高台和几块残碑。秋风掠过耳畔，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当年的战马嘶鸣、金戈交击。项羽输了，但他输得轰轰烈烈，输成了中国人心目中"英雄"二字的终极注脚。而刘邦赢了，赢成了一个民族永远的名字——汉族、汉字、汉语、汉文化，皆由此滥觞。

一座城，出了两位改写中国命运的人。你说，这地方能不让人肃然起敬吗？

如果说帝王将相的故事是徐州的骨骼，那么地下的汉墓就是她的血肉。龟山汉墓，是我此行最大的震撼之一。西汉第六代楚王刘注的夫妻合葬墓，开凿于龟山西麓，南北两条墓道平行延伸56米，误差竟然不到5毫米——两千多年前的工匠，在没有现代测量仪器的情况下，是如何做到如此精确的？墓室总面积700余平方米，15间墓室，厅堂卧室厨房马厩厕所一应俱全，简直是一座地下宫殿。我借着灯光走进墓道，凉气扑面而来。甬道幽深，石壁平整如削，你能清晰地看见两千年前凿痕的方向和力度。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鬼斧神工"不是形容词，而是写实——这确实是凡人用手一寸一寸凿出来的奇迹。走出墓室，阳光刺眼。我回头再看那座龟山，外表平平无奇，谁能想到里面藏着这样一座工程奇迹？徐州就是这样，外表粗粝，内里却精致得让你倒吸一口凉气。狮子山楚王陵、北洞山汉墓、土山汉墓……徐州周围的汉墓群，像一串散落的珍珠，每一颗都藏着说不尽的故事。这里的汉画像石更是独步天下——车马出行、宴饮乐舞、耕织渔猎，两千年前中国人的生活图景，就这样一刀一刀刻在了石头上，穿越时空，直抵眼前。

从汉代的辉煌跳到近代的风云，中间隔着将近两千年。但徐州从未缺席历史的大场面。淮海战役，解放战争三大战役之一，主战场就在徐州及周边。六十万对八十万，六十天，这场被称为"小车推出来的胜利"的战役，彻底改变了中国的命运走向。我去了淮海战役纪念馆。展厅里那些锈迹斑斑的枪炮、发黄的家书、补丁摞补丁的军装，比任何教科书都更有力量。讲解员说，当时徐州周边543万支前民工，用小推车把粮食弹药送到前线——陈毅元帅后来感慨："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推车推出来的。"走出纪念馆的时候，天色已暗。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灯，车流如织。那些为了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人，如果看到今天的徐州，会是什么表情呢？我想他们一定是欣慰的。

说实话，来之前我对徐州的想象是模糊的——只知道她是江苏的城市，应该带着几分江南的温婉吧？

到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徐州隶属江苏不假，但她长在江北，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北方性格。方言是中原官话，饮食是面食为主，冬天干冷刮风，夏天闷热如火。这里的人说话嗓门大、性子直，喝酒用大碗，吃肉论斤称。一条云龙湖，硬是被他们喝出了北方的豪气。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的经济实力。一个地级市，GDP破八千亿，放在中西部妥妥的省会级别。而且——她居然有地铁！几条线路纵横交错，对于一个非副省级、非省会城市来说，这基础设施水平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后来才了解到，徐州是淮海经济区的中心城市，装备制造、工程机械产业全国领先，徐工集团的名字在全球工程机械行业都排得上号。这座城市早已不是靠"兵家必争"出圈了，她靠的是实打实的工业硬实力。

离开徐州那天，我又去了一次云龙湖。清晨的湖面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几个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有力，像极了这座城市的气质——不急不躁，却自有千钧之力。我想起苏轼任徐州知州时写过的一句词："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九百多年过去了，清泗淮水依旧流淌，彭城也换了新颜。但有些东西没变——那种在历史的刀光剑影中淬炼出来的坚韧，那种"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已经渗进了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的骨血里。久想探索她的过往，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但我也知道，几天的走马观花，不过触到了徐州的一个衣角。这座城太厚了，厚到你需要用一生去读，才能读懂她的一页。不过没关系。我会再来的。彭城，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