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旬老父手术记

浅笑安然

　　父亲刚过完九十寿辰，就有了一个手术。

人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像住了多年的老屋，平日里看着还好，一处出了毛病，别处也就跟着松动。

这个夏天，我守在父亲身边，陪他做完了又一次心脏介入手术。几天陪护下来，看到了老人平日不太显露的样子：固执、窘迫，还有毫不掩饰的偏心。

父亲前些日子感到胸闷气短，先在215医院调养了一段。效果不明显，医生怀疑血管堵塞，建议做动脉造影。老人十多年前心脏出过大毛病，当时还在唐都医院的李志立教授，亲手给他装了起搏器、放了两个支架。这些年，他心血管方面的问题都交给了李教授管。再次遇到问题，父亲坚决不肯在当地做，执意要去大兴医院找李教授。

　　实际上，215医院也是三甲医院，心血管科也很有名。只是父亲认准了的人和事，轻易是改变不了的。到了病中，更是这样。外人看是他固执，实际上，此时的他，不过是想抓住一点靠得住的东西，像小孩子只信得过亲近的人。

我们依着他去找李教授。办理了入院，安排了病房。把之前所有检查资料转交给医生，补充一些检查之后，李教授敲定了手术时间。第二天本来他的手术已经排满了，便挤出中午的空档，给父亲加做一台。

　　父亲三十多岁时就开始当校长，一辈子受人尊敬，最看重体面。到了晚年，许多事却由不得自己，这是老人最大的无奈。

因为早年放过心脏起搏器和支架，加上年纪大了，血管条件极为复杂，手术难度很大，比一般人的同类手术用时多了几倍。患有前列腺增生，中间几次想要解手，躺着不能起来，又憋不住尿，就把床单和衣服都尿湿了。回到病房，他一直皱着眉，反复念叨，觉得麻烦了医生护士。李教授安慰他，说没事，专门垫了垫子让他尿在上面的，可他还是放不下。看着父亲讪讪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的五味杂陈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父亲，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术后出现血尿，要排查原因，泌尿外科会诊说，等膀胱充盈了做B超检查。夜深人静，我们静静的等着，可他前列腺不好，憋不住尿。接连三次尿，都没能撑到B超机推过来。每一次的机器空跑，他都窘迫得不行——那种难为情，抑制不住的写在了脸上。年轻时那样从容的一个人，老了让这点事困住，看得人心里真不是滋味。

　　从手术室推回病房没多久，出了状况。手腕上穿刺的地方往外冒血。包扎过紧，血流不畅，容易凝结；稍微松一点，血管老化，少了弹性，难以合拢。纱布里头，血随着心跳的节律一涌一退，一涌一退，看的人心惊。医生重新加压包扎，厚厚的敷料裹紧整条手腕。血脉不畅，手掌乌青，又酸又胀，父亲难受得直哼哼。同样的病痛，搁在年轻一些的人身上，也许不算什么，高龄的人对不适的感知格外敏感，这种感觉就会更加强烈。想来父亲的哼哼，有着多重的意思。一方面是身体确实不适，一方面是引起我们的注意吧。我们又怎能不十二分的关注呢。

一波没平，一波又起，父亲术后尿里有血。怕血凝结堵住尿道，医生说要插尿管、做膀胱冲洗。父亲一听插管就摇头。异物感、疼痛感，还有那点说不出口的难为情。他转过身去，背对我们，把身体缩成一团，反复说，我不插，我不插！那神情，就像他那5岁的重孙，把医生、护士都逗笑了。医生认为拖下去有风险，一但血液凝结成块，堵塞尿道，就很麻烦。反复做工作无果，我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假意训他，“男子汉大丈夫，一辈子顶天立地的，能让这点事绊住，真没出息，你几个重孙子都笑话你呢”，这一招果然奏效，父亲慢慢转过身来，问我：“必须得插？”“必须的”。见父亲态度有所松动，我们又好言相劝，让他放松下来。随叮嘱护士尽量轻些慢些，握着他的手，搬过他的头，跟他说着话，陪他把那一阵熬过去。

　 父亲住院期间，我们兄妹几个轮班守着，贴身伺候。父亲像平时在家一样，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他的孙辈们来了，就不一样了。那种偏心，连藏都不藏了。

我来接班，看到父亲格外的高兴，就问姐姐有什么好事。姐姐故意生气说，“什么好事，人家孙子孙媳妇领着娃来看他了嘛，把他给高兴的，又不是平时见不着。我们再忙活，抵不上一声爷爷、老爷爷”。父亲脖子一梗，理直气壮的说：“那当然啦”。晚上外地的孙女打来视频，几句问候，又让老先生笑得合不拢嘴。孙辈们的探病，不带照料的事务，就是纯粹的欢喜，那欢喜还真能治病。我见效果出奇的好，就赶紧给其他外孙打电话，让他们趁周末都来看看这个偏心的老头头。

　看护九十岁的人，跟看护年轻人、中年人，甚至七八十岁的老人，都不一样。年轻些的人身体基础好，恢复快。七八十岁的还能自己调节一下。到了九十岁，血压、心率、体力、情绪说变就变，一点疏忽都不行。照料不只是喂药、看体征、端水倒尿——治身上的病是一回事，把老人那点固有的体面保护住，也是顶要紧的事。

　 他们要强，怕让人看见自己的窘迫和脆弱，心里装着许多说不出口的情绪。很多时候老人的抗拒和闹情绪，不是不配合。这时候劝他"忍一忍"、"想开些"没用，道理他都懂。他需要的是有人接住他的那些脆弱，那些情绪，那些不得已，那些小心思。

　好在手术效果很好。父亲胸闷、头晕没有了，尿液也渐渐变清了。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这些天攒下的焦虑，也一点点消散了。往后日子还长，只盼他能好好的、心情愉快、健健康康的活着，长些，再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