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衡山·谭歌/1794348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别人问我家乡,我总要层层剥开来说:衡山沙泉铺的,山田冲的,再小一点是秦家冲的。这一层一层剥下去,象是在剥一颗洋葱,剥到最里层,眼泪便要出来了——那最里层,便是金华路的终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先有山田冲溪(开始叫台山河),后才有金华乡村公路。山田冲溪(台山河),说是“溪”有点小气,说是“河”有点夸张,河宽差不多有10来米,从将军水库和立新水库那带的山里来,七条支溪汇成一条,曲曲折折地,流过建华、山田、石台、金台、泉水,全长4.7公里。七十年代整直河道时,乡亲们说,这水终于走得痛快些了。路却是人修的。七十年代初,四个村子,上千号人,男女老少,扛着锄头、挑着箕,一寸一寸地,把河岸边的荒草荆棘劈开,把泥土石块挖起来,再一担一担地挑到河堤上,当然也占用了一些农田。我那时还小,记得父亲的手掌上磨出的血泡,脊背上滚落的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象是溪面上跳跃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路修成以前,祖辈们出行,走的是一条不到一米宽的乡间小道,沿山脚延升,仄仄的。走十多里,要一个半小时。我常想象祖父年轻时,天不亮就挑着山货出门,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到集市时,朝阳才刚从东边的山坳里探出头来。那条小路如今早被荒草吞没了,就象祖父那一辈人,都一个一个地,被岁月吞没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了金华路(金台村——建华村),虽然只是泥沙路面,但毕竟可以通车了。我记得第一次坐上拖拉机的情景,车子突突地响着,路旁的稻田往后移,风把头发吹得竖起来,我兴奋得直叫。后来上初中,每天来回都要走这条路。冬天的清晨,天还是墨黑的,我打着手电筒,光柱在路面上跳来跳去,象一个顽皮的精灵。夏天的黄昏,放学回来,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色,路旁的稻田里,青蛙开始试嗓,一声一声的,把夜色叫浓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后来,我到乡镇中学工作,都是骑单走的这条路。路旁的景物慢慢在变:先是路基加宽了,接着铺上了水泥,然后两边种上了桂花树。桂花开的季节,整条路都是香的,甜丝丝的香气粘在衣服上,回到家也散不尽。不少人家把自己的房子盖到了路旁,开了小卖部,摆了副食摊。有一回我去买些副食,店里大婶说:"认得你哩,你小时候天天从这儿过。"我竟认不出她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溪上的十二座河坝闸门还在,一坝一坝地,把水分成十二段,每段都养着两岸的稻田。早年插秧时节,男人们把抽水机一开,水便哗哗地流进沟渠,女人们赤着脚在田里弯腰,水光映着天光,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秧。如今闸门有些生锈了,开闸的人老了,但水还在流,渠还在用,稻子一季一季地,还是那样绿了又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些年,通往县城的公路越修越多,四通八达的,象一张渐渐铺开的网。金华路不再是必经之路了,只是偶尔,我特意拐上去,慢慢地开。路比以前宽多了,柏油大概也快铺上了。两旁的房子又多了不少,有的贴着瓷砖,亮亮堂堂的。山田冲溪的堤坝也被水泥加固了些多。水,瘦瘦地流着,水声细细的,象是说不完的往事。溪水流过山田村、金石村,最后在人民桥那里,汇入荆坡河,一去不回头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时我停下车来,站在路边。孩子们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他们大概不知道,这条路是他们的爷爷奶奶,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他们更不知道,溪上的十二道闸门,是哪双手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砌起来的。他们只晓得,夏天可以在溪里摸螺蛳,秋天有桂花香,冬天路上不打滑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路会越来越好的。柏油路会有的,路灯也会有的。说不定哪天,还会有公交车从这儿经过,喇叭声把溪边的白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方。这条路,象一根脐带,把山村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它见证过太多——肩挑背扛的艰辛,少年求学的晨昏,乡村变迁的阵痛与欣喜。而那根脐带的另一端,始终系着那条从七条山溪汇合而来的水,流经十二道闸门,一程一程地,把人间的日子带向更远的地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又要发动车子离开了。后视镜里,金华路静静地卧在山田冲溪边,象一条褪了色的旧围巾,暖暖地搭在大地的肩上。我知道,不管我走多远,只要想起家乡,最先浮现在眼前的,一定是这条路——它弯弯曲曲的,通向我的童年,通向父亲的汗珠,通向祖辈的脚印,也通向,一个正在醒来的、亮堂堂的明天。</span></p> <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感谢林志中同学提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