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影下的爷爷

大度随笔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煤油灯影下的爷爷</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大都市华灯璀璨,处处装点着盛世繁华。行色匆匆的人们沉浸在现代光影里,渐渐淡忘了煤油灯映照的旧时光。而我总能清晰记起,昏黄灯光下的那位老人:光头如雪,白须垂落,身形清瘦却腰骨硬朗,一笑起来,牙床空空,眉眼却格外温柔。</p><p class="ql-block"> 夜晚,是我和爷爷最惬意的相聚时刻。卸下白日劳作满身疲惫的爷爷,斜倚在床栏上,慢悠悠抽着旱烟。两缕青烟缓缓盘旋升腾,跳动的煤油灯火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缭绕的烟气宛若游龙缓缓舒展。我和爷爷的身影在墙面上忽明忽暗,唯有巴掌大的一点红光,塞满了小屋所有的暖意。旱烟杆叭叭的吮吸声,伴着袅袅烟絮一唱一和,我靠着爷爷,任由思绪天马行空地飘荡。</p><p class="ql-block"> 爷爷是村里最会讲故事的人。“爷爷,给我讲个故事吧,我睡不着。”只要我开口央求,他总会顺着我的心意。他讲起狐狸精报恩的往事:一位独居农夫在山间耕地时,救下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多年之后,狐狸化作女子前来与他相守,二人一同勤恳谋生,养育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如同神仙眷侣。可农夫后来听信云游老道的闲话,醉酒后当众讥讽妻子是狐妖。妻子心灰意冷,披上狐皮变回原形,带着两个孩子隐入深山。听着故事,我暗自思索,渐渐懂得知恩图报是立身美德,更不能轻信谗言,随意揣测伤害身边的人。</p><p class="ql-block"> 他也会讲乡间流传的鬼怪故事。初听那些情节,周遭昏暗的氛围总让我紧紧依偎在爷爷身旁。可故事收尾时,爷爷总会慢慢点透道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世间本无鬼魅,人心的杂念与恶念,才是最可怕的东西。除此之外,他还会娓娓道来本土红色往事,细细讲述红二十五军在秦岭的征程,说起我们的先辈太爷爷倪承周的英雄过往,也细数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革命先辈的奋斗故事。爱国爱党的种子,就这样在煤油灯的光影里,悄悄在我心底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 上古神话、四大名著里的桥段,爷爷都能信手拈来。如今我看过电视、读过书本,再回头翻看那些故事,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滋味。想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止故事本身,还有那盏老灯烘托出的独有的旧时光氛围。</p><p class="ql-block"> 爷爷也是一辈子眷恋土地的地道农民。平日里他脚穿草鞋,日子稍好些后换上黄胶鞋,腿上依旧常年缠着裹腿布。我曾满心好奇地问他为何总要裹着布条,爷爷笑着解释:“傻孩子,裹腿能挡住泥土钻进裤腿,既不容易弄脏衣裳,还能护着腿脚、抵御寒凉。”后来我才知晓,当年红军行军作战,也靠着裹腿布便利赶路。爷爷向来起早贪黑,吃过早饭便下地劳作,直到夕阳西沉,才扛着农具踏着暮色归家。陶渊明笔下“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田园写照,勾勒出田园耕者的日常,而爷爷的勤勉,比诗中意境更加厚重。经他打理的田地平整齐整,杂草寥寥无几,闲暇时分,他还会把田间碎石捡拾得干干净净。田地、菜园、山坡,是爷爷日复一日耕耘的天地。我曾劝他多歇息片刻,他总说:“闲着也是虚度光阴,动手做事才有滋味,人活着就得勤于劳作,闲散久了反倒容易闷出心病。”年少时的我只觉得爷爷太过执拗,步入中年再回望,才读懂这番朴素话语里的人生真谛。靠着日复一日的勤恳劳作,我们家年年粮仓充盈,菜园瓜果累累,小院里鸡犬相闻,烟火兴旺。</p><p class="ql-block"> 爷爷也是我童年最贴心的“厨师长”。奶奶早早离世,爷爷三十多岁便独自扛起生活重担。听长辈说,当年家境窘迫,父亲兄妹五人都要依靠他照料,为了不拖累孩子们,他便选择孤身度日,一肩拉扯起一大家人。家里的饭菜,都是爷爷常年摸索着练出来的。除了擀面、待客炒菜不算拿手,平日里的家常饭菜他总能打理妥当。最让我难忘的,是农忙时节,爷爷专程赶到学校给我送来的午饭:白米饭配着厚厚切的肉片,一碗拌汤里卧着不少肉丁。味道虽比不上父母做的精致,却格外顶饱暖心,每每忆起这一幕,我的眼眶总会泛起温热。后来我和姐姐渐渐长大,也学着下厨做饭。那时我个子矮小,总要踩着板凳站在灶台前翻炒菜肴,久而久之,擀面、炒菜的本事,我也一点点学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爷爷更是我人生第一位启蒙老师。他识不得多少字,却通晓世间道理。平日里我蹲在地头看他劳作,看他汗流浃背、满身尘土,偶尔干活不慎碰伤手脚,也会咬着牙坚持把农活做完。他用亲身劳作教会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分量。我写字潦草敷衍时,爷爷会拿出毛笔,写下自己工整的名字。我疑惑地问他:“爷爷您小学都没毕业,字怎么写得这么端正?”他缓缓说道:“读书练字是一辈子的事,老话讲活到老,学到老。字如其人,你一定要踏实练字,刻苦读书,靠学识改变祖辈代代受苦的命运。”每当我犯错闯祸,爷爷不会厉声呵斥,而是耐心帮我梳理事情的利弊,用“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的典故开导我,让我明白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道理。我还有个坏习惯,白天贪玩懈怠,等到夜里才急急忙忙补写作业,爷爷便用一句乡土老话提点我:“白天游荡荡,夜晚点灯补裤裆。”话语朴素直白,却藏着最实在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爷爷还痴迷乡间的露天电影与秦腔戏曲。那年月,只要邻村放露天电影,他便早早收拾妥当,背着我摸黑赶夜路。他手里举着火把驱散夜色,一边在黑暗里画着火圈为我壮胆,一边随口哼着几段秦腔小调,悠长的唱腔吹散了夜路里所有的胆怯,这细碎的画面,也成了我藏在心底温柔的片段。</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次和爷爷促膝长谈的场景,我终生难忘。那是他病重卧床的一个夜晚,屋内灯火温软。我轻声问爷爷:“您害怕离开吗?”爷爷沉默片刻,慢慢点燃一支卷烟,缓缓吐出一缕轻烟,微光里,我看见他眼角泛着细碎的泪光。他缓缓开口:“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人终究都要走这一程。我唯一放不下的,是你们兄妹俩,没办法亲眼看着你们成家立业了……你们兄妹日后一定要和睦相处,用心读书努力上进,将来活出样子,我在地下也就安心了。”那一夜,是我最后一次和爷爷同睡一床,没有娓娓道来的故事,也没有我为他捶背的细碎时光。</p><p class="ql-block"> 如今城市华灯璀璨,流光溢彩,可那位灯下的老人早已远去。爷爷讲过的道理、坚守的品格、留下的家风,我们一代代铭记、一代代传承。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在煤油灯下,和祖父秉烛夜话的温柔旧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