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皇武则天

明月清风

潘迎紫主演的《一代女皇》剧照

一代女皇武则天

　　唐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祖籍并州文水、已故荆州都督武士彟（yue）的次女，年方十四，因“太宗闻其美容止，召入宫，封才人”，赐号“武媚”，即后世所称的“武则天”。临别时其母杨氏恸哭不已，深恐女儿此去前途未卜，武则天却劝慰道：“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

　　进宫后的武则天并未受到太宗青睐。关于武则天为才人时“驯马”的故事，仅见于《资治通鉴.唐纪》，久视元年（公元700年）武则天训斥大臣时口述:“太宗有马名狮子骢……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锤挝，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挝挝击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侍奉太宗十二年，武则天得以在权力的边缘观察、学习，深感宫廷政治的残酷与复杂，为日后在宏大的政治舞台上展现才华，奠定了坚实基础。

　　贞观二十三年（649年），太宗驾崩，按例无子嫔妃均入感业寺为尼，武则天亦在其中。但她与太子李治在宫中已有旧情，这段情缘成为她重返权力中心的依靠。《唐会要》记载，永徽元年（公元650年），高宗李治在太宗忌日前往感业寺进香，与武则天重逢。王皇后察觉高宗心思，为打击争宠的萧淑妃，次年将武则天接回宫中，封为“昭仪”。永徽六年（655年），唐高宗以“谋行鸩毒”“厌胜之术”罪名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册立武则天为皇后。传说武则天为了扳倒王皇后，不惜掐死亲生女儿，嫁祸于彼。《旧唐书》仅记安定公主“暴卒”，废后主因是“厌胜”及无子。骆宾王《讨武曌檄》历数武则天罪行，亦无其扼杀女儿的指控。《新唐书》和《资治通鉴》详述武则天“潜毙儿衾下”，嫁祸王皇后，疑为宋人增饰。

　　显庆四年，许敬宗诬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下诏削去其官爵封邑，流放黔州（今重庆彭水）随后遣使复审，逼其自缢身亡。长孙无忌、褚遂良均系太宗托孤之臣，因阻扰立武则天为后而遭政治清算，实际是高宗为巩固皇权、打破关陇集团垄断所采取的措施，非单纯因武则天个人恩怨。

　　显庆五年（660年），高宗因体弱多病，令武则天代为处理朝政。上元元年（674年），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旧唐书》载：“上每视朝，天后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内外称为‘二圣’”。辅佐高宗期间，武则天上书“建言十二事”，内容包括重农桑，薄赋徭，息兵，广言路，杜谗口，提高中下级官员待遇及为母服丧三年等，高宗下诏略施行。武则天重视农桑，实行均田制，废除部分苛捐杂税；督促兴修水利；亲自编撰《兆人本业》，推广农业技术；限制土地兼并，鼓励边境屯田，稳定官僚队伍，提高妇女社会地位，这些举措开创了“永徽之治”的繁荣局面，体现了武则天卓越的政治远见，也见证了高宗李治与武则天复杂而高效的“夫妻共治”关系。

　　弘道元年（683年），高宗驾崩，太子李显即位，是为中宗，武则天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为乾陵功德碑撰《述圣记》，追述高宗文治武功。两个月后，因李显欲提拔岳父韦玄贞为宰相，并言“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武则天怒而将其废黜，改立四子李旦为帝，是为睿宗。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骆宾王作《代徐敬业传檄天下文》（后称《讨武曌檄》），指控武则天种种恶行，号召天下勤王。武则天读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动容，得知为作者为骆宾王后叹曰：“宰相之过也!”惋惜如此才华未被朝廷所用，随即派大将李孝逸率军镇压叛乱。徐敬业兵败自杀，骆宾王下落成谜。

　　为巩固权力，武则天提拔李义府、许敬宗及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以对抗门阀权贵势力，重用酷吏来俊臣、周兴等人，实施严酷手段打击敢于反抗的臣子，逐步削弱李唐宗室和旧臣的势力。她建立北门学士，为其起草诏令、提供咨询，培养亲信班底。而后将都城从长安迁至洛阳，改名为“神都”。天授元年（公元690年），武则天正式废唐睿宗，改国号为“周”，定都洛阳，自称“圣神皇帝”。她独创“曌”字为自己名字，意为“日月凌空，光照大地”。九月九日登基大典，洛阳城万人空巷，66岁的武则天在百官朝拜中登上最高权力的御座，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的的女皇帝。

　　称帝后的武则天，继承并发展“贞观之治”，推行科举制度，创立“殿试”和“武举”，打破世家大族对官场的垄断，为普通百姓提供上升通道，选拔了大量人才。据《唐摭言》等史料统计，武周时期通过科举入仕的官员比例较贞观年间提高了近一倍，其中寒门子弟占比超过六成。狄仁杰、张说、姚崇、宋璟等治国能臣，均是通过科举脱颖而出，后来成为一代名相。武则天重视农业生产，减轻赋税，鼓励开荒，使得社会经济持续发展。《资治通鉴》记载，在武则天统治期间，全国耕地面积增加约五百万亩，人口从高宗时的三百八十万户增长至六百一十五万户，洛阳粮仓积粟可支三十年。她加强边防，抵御突厥、契丹等外族的侵扰，收复安西四镇，维护了国家的统一与稳定。同时大力推崇佛教，利用佛教“法无男女”“女身成佛”理论来证明称帝的合法性，令僧人伪造《大云经》，宣称自己是弥勒菩萨化身下凡，“女主临朝”符合佛陀预言，以强化其统治的权威。长寿元年（692年），武则天采纳宰相李昭德建议，罢免武承嗣事宰相（知政事）职务，遏制其夺嫡势头。

　　武则天为维护政权稳定而重用酷吏，导致了许多冤假错案发生。晚年宠信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生活奢靡，使得朝政一度混乱。朝堂上对继承人的选择问题变得尖锐，经过“立子”还是“立侄”的犹豫后，在狄仁杰等大臣的劝说下，圣历元年(698年）武则天决定立李显为太子。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武则天病重，宰相张柬之等人以“清君侧”为名，发动政变逼其退位，迎立中宗李显，恢复唐国号，为武则天上尊号“则天大圣皇帝”，史称武则天即出于此。同年十一月，武则天在洛阳上阳宫崩逝，享年八十二岁。临终前留下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并嘱咐与高宗合葬于乾陵，陵前立碑，不刻一字。

武则天书法

　　武则天诗文造诣深厚，书法音乐兼通，兼具柔情婉约与帝王霸气。《全唐诗》收录其诗作46首。其中《如意娘》作于被遣感业寺出家为尼，抒发深切的相思愁苦："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据传高宗李治阅后深为感动，遂起迎其回宫之念。《腊日宣诏幸上苑》作于初登大宝时，以诏书宣诏“春神”，强令百花在腊八严寒时节绽放，展现女皇至高无上的尊严和主宰一切的气概:“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武则天主持编纂并作序的《臣轨》，仿唐太宗《帝范》体例，以儒家伦理为核心构建君臣规范，体现其政治主张。《臣轨》随遣唐使东传，成为日本平安时代官方使用的教材，影响力超越国界。

　　后世对武则天的评价呈两极化，唐代总体以肯定、歌颂、怀念为主，如陈子昂、杜审言“大君忘自我，应运居紫宸”“圣后乘乾日”等，承认其统治的合法性；杜甫“惟昔武皇帝，临轩御乾坤。多士尽儒冠，墨客蔼云屯。当时上紫殿，不独卿相尊”，赞颂其礼遇文人，打破门第；李白“太后当朝肃，多才接迹升”则肯定其贞观遗风，人才辈出；宋之问《则天皇后挽歌》：“象物行周礼，衣冠集汉都。谁怜事虞舜，下里泣苍梧”，描写葬礼的盛大，将其比作虞舜，自比娥皇、女英因舜帝逝于苍梧而悲泣，表达对武则天的哀思，暗示民间百姓亦为之哭泣。宋明至清受礼教强化男尊女卑的影响，则多斥其“牡鸡司晨”，篡位、淫乱、酷吏政治，体现了男权社会对女性地位的极端贬抑。

　　骂武则天骂得最惨、影响最大的应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伪武氏临朝者……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入门见妒，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乱伦）……近狎邪辟，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极尽羞辱的伦理指控、恶毒的意象比喻、最具煽动性的政治定性，将武则天从私德到公德彻底否定，可谓古代檄文“以丽辞写杀气”的典范。其所列武则天罪行部分有史料影子但严重失真，属政治宣传和文学夸张，不可采信。

　　寻访武则天遗迹，我去过梁山乾陵、洛阳龙门石窟、文水武则天纪念馆和广元皇泽寺。

乾 陵

　　自西安西北行，过乾县，便见梁山三峰耸峙。北峰如巨屏横亘，南二峰低矮似双乳，那即是武则天与高宗合葬的乾陵。传说高宗驾崩，武则天命袁天罡与李淳风分头寻龙择陵。袁天罡遍寻黄河两岸无果，至关中夜观天象，见梁山紫气冲天并与北斗相交，认定为宝地，遂埋‌一枚铜钱‌作记复命。‌李淳风沿渭水东行，见梁山形似“少妇仰卧”，乳峰对称、脐泉流淌，视为阴阳完美契合，便上山以身影定子午，碎石摆八卦，将‌发簪扎入两鱼相交处‌作记。‌武则天派人复查，发现李淳风的发簪正插在袁天罡所埋铜钱的‌方孔中心‌，视为天意，遂定梁山为陵址，建“乾陵”。‌‌

乾陵无字碑

　　乾陵北枕梁山，南对渭水，东临九嵕，西接翠屏。站在陵前，苍松翠柏掩映石刻翁仲，无字碑与述圣纪碑东西对峙于朱雀门外司马道两侧，默然矗立。一千三百年过去，这方水土依然保留着它最初的气象，或许这就是风水之妙，不在人为造作，而是自然天成。

龙门石窟卢舍那大佛前留影

　　位于洛阳南郊伊河两岸的龙门石窟，现存十万余尊造像，被联合国评为“中国石窟艺术最高峰”。其中的卢舍那大佛，是咸亨三年高宗李治为太宗做功德而建造的，历时三年九月完工，武则天捐助两万贯脂粉钱并参与开光仪式。卢舍那大佛通高17.14米，是龙门石窟中艺术水平最高，规模最大的一尊佛像，以神秘的微笑著称，被外国游客誉为“东方蒙娜丽莎”。整尊大佛神态庄重而温雅，面容丰满圆润，眉若新月，双眼微垂，嘴角含笑，静坐中蕴含灵动，既显佛国至尊威仪，又具人间温情关怀。民间传说大佛面容依武则天容貌仪态塑成，卢舍那是报身佛，梵语为光明普照，与“曌”字语义契合，被后世解读为武则天的形象。

文水武则天塑像

　　从太原乘车南行约70公里，在307国道旁的文水县南徐村，有始建于唐、重建于金的则天圣母庙，为全国唯一专门纪念女皇武则天的祠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正殿内有武则天泥塑像，头顶悬塑一条造型独特的“行龙”，象征其女皇身份。步入纪念馆山门，映入眼帘的是中年武则天高大的汉白玉塑像，面目肃穆威严，身着唐代凤服，展现出女政治家的风采。台座正面镌刻着宋庆龄亲笔题词：“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封建时代杰出的女政治家。”纪念馆陈列有武则天政绩、生平事迹和家族史料等展品。

广元皇泽寺

　　四川广元古称利州，武则天童年时曾随其父利州都督武士彟在利州生活了5年左右，称帝后将原乌奴寺改建并赐名“皇泽”，《九域志》载“赐寺刻其真容”，皇泽寺是唯一专祀武则天并供奉其真容的寺庙。去西北旅行归来，途经广元，我们去城西嘉陵江畔皇泽寺参观，瞻仰武则天“真容”。那是由整块砂崖雕成、高一米八，展现武则天晚年比丘尼装扮的石刻圆雕，表面镀金，结跏趺坐，神态安详。二圣殿则有唐高宗与武则天并坐的纯铜塑像，两侧有九位大臣的塑像陪侍。广元的朋友说，相传贞观年间袁天罡途径利州时，为幼年男童装扮的武则天看相，惊称其“龙瞳凤颈，极贵验也，若为女当为天下主”，后与李淳风合著《推背图》，第三象丙寅，谶曰:“日月当空，照临下土。扑朔迷离，不文亦武”，预言武则天称帝。广元民间把农历正月二十三定为武则天会期，有“正月二十三、妇女游河湾“的习俗，广元市政府恢复并定名为”女儿节“，举行凤舟赛、妇女盛装沿嘉陵江游玩等活动。这个节日现在是四川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已发展成文旅及体育、经贸于一体的综合性盛会。

皇泽寺武则天真容

　　武则天代理朝政（临朝称制）7年，称帝在位15年，在她的治理下，社会稳定，经济繁荣，疆域辽阔，史称其执政有“贞观遗风”。以女子之身登临九五，打破男尊女卑的性别等级观念；以铁腕手段实现朝代的更迭，书写了一段不朽的历史，却在最后时刻选择回归“李家媳妇”的身份，武则天既是一位深谋远虑的政治家，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既留下了“治宏贞观、政启开元”的辉煌政绩，也留下了无尽的争议。乾陵的那座无字碑是其一生最好的注脚：用沉默回应世间所有的赞美与与诋毁。

在以武则天为题材的多部电视剧中，潘迎紫主演的《一代女皇》为通俗传奇剧，偏重“戏说”，具有浓郁的大众情怀；刘晓庆主演的《武则天》叙事严谨，演技精湛，人物复杂性更强。两者皆属经典，但刘版在艺术完成度和历史质感上略胜一筹。

皇泽寺二圣殿唐高宗和武则天塑像

　　对历史人物的评价应以史实为依据，秉持历史语境和客观、公正、辩证的原则，不困功掩过，也不因过废功。

汉字在世界文字中具有公认的独特魅力，被称为天地密码。“曌”是武则天为自己创造的字，也当为其所独有：一代女皇，如日月凌空，永耀青史！

刘晓庆主演的《武则天》剧照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特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