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导弹试爆（纪实散文）

陈兆玉

亲历导弹试爆

黑龙江（陈兆玉）

1973年春节刚过，我离开了火热的军营，告别了朝夕相处的汽车连战友，复员回到曾欢送我应征入伍的工厂：国营第123厂。

123厂是黑龙江省大型军工企业，是中国兵器工业集团的骨干。它的前身可追溯至一九二一年，张作霖在沈阳创办的兵工厂（原称九.一八兵工厂，或五一兵工厂）。解放后被党和人民政府接收，对外改称国营华安机械厂。

一九五一年十月，美帝国主义把侵略战火燃烧到鸭绿江。面对严峻形势，全国第一届兵工会议迅速作出战略决策。华安厂临危受命，决定南厂北调。一九五一年选址，当年搬迁至大兴安岭山脚下碾子山镇。

碾子山当时地广人稀，地处哈尔滨至满洲里的大动脉上。这里依山傍水，交通方便。加之当时中苏友好，有安全感。在战略纵深上有回旋余地。

工厂主要生产研制各类弹药装备，产品包括大口径杀爆弹、破甲弹。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首次击落美国U—2型高空侦察机的装置，均渗透着科研人员辛勤汗水；载人航天工程和两弹一星成功发射，精密零部件无不凝结着工厂科技人员的智慧。

　　工厂参与创造了“两参一改三结合”的“三华”经验，（庆华厂，建华厂，华安厂）得到毛主席的肯定。写入鞍钢宪法，并在全国推广。彭德怀来厂视察时，赞叹有加。曾奋笔题词，“黄崖洞精神不死，华安精神永存”！

六十年代初，中苏关系破裂，要对中国实施外科手术，扬言动用原子弹。美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狂忘对我国进行武力威胁和核讹诈。

毛主席明确说明：“在今天的世界上，我们不要受人家欺负。就不能没有这个东西”（指核武器，原子弹）。陈毅也讲过：“我们再穷也要有一根打狗棍”！

为了打破帝国主义的核垄断，保卫国家安全，提高我国国际地位，维护世界和平。中国兵器工业集团总公司，下达了研发远程“红旗”导弹的任务。

　　一九七三年九月，工厂迅速组建了干部、技术员、工人三结合的研发小组，承担研究新产品任务。首先对国外引进的一枚先进制导导弹，进行系统的拆解和取样分析工作。

十一月五日上午，对弹体进行蒸汽溶化处理，安全取出大部分半流体浇铸炸药。下午一时零八分，在倒取部分残余药时。可能流体中混有硬块儿产生摩擦，引发突然爆炸。数千平米的钢筋水泥厂房，瞬间夷为平地。现场参试人员：李明富、关永新、赵德忠、徐广成、袁容柱、何玉潘、李富林、刘广山，八名同志不幸同时牺牲。（后被省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

惨痛地教训获得了宝贵的技术资料。转年春夏之交，远程制导导弹研制定型，代号红旗—5。

　　为了测试导弹性能和爆炸威力，临时成立了测试指挥部。启用远在30里开外，多年未曾使用的北山靶场。参试人员除了科研所、技术部的工程人员，同时还有负责大修的502安装公司；基建处；木型车间；运输公司等。为配合完成这一历史使命，协同配合奋战。

临时指挥部要求选派驾驶技术熟练，政治可靠的驾驶员，担当这一测试运输任务。

继去年接受组织委派，完成交送破甲弹机密图纸任务后。我有幸又被组织选定，执行这趟导弹测试的运输任务。

我驾驶的是崭新的“邮政绿”色南京嘎斯，任务是将导弹战斗部（爆炸部分），从南靶场安全运到北山靶场。战斗部大小有酸菜缸粗细，弹体外罩是一层菠萝花纹的铸钢包裹，填满药重量约一百多公斤。紧贴驾驶室后面安放在车厢内。如果操作不慎车辆发生意外，产生剧烈颠簸擦出火花，发生爆炸，恐怕连汽车影子也找不见。

想着都让人头皮发麻，但我仍作镇定。警惕地注视前方道路状况，谨慎驾驶。小心修正着方向盘，唯恐出现闪失。但还是不由自主感觉后背发凉，紧张感难以抑制。

　　从南靶场装车，运往北山靶场有30多华里。多年废弃的山路长满荒草，风雨剥蚀的路面崎岖不平。轮胎每碾压一次凸凹不平的路面，心中就一阵紧绷。被夷为平地的厂房和八位烈士牺牲的场面，时而在头脑中闪现。心里不寒而栗，车速情不由衷缓慢如牛。

技术部李权工程师，陪我坐在副驾驶座位，看出我的紧张心态。爽快地笑道：“放心吧！小陈儿。咱们自己研制的产品，安全的很。哪能像鸡蛋似的，磕不得碰不得”。接着又开玩笑补充道：“咱们的产品，经拉又经拽，经蹬又经踹……比他们的皮实多了（指老外）。威力还要比他们大……到现场试爆后，你就会看到效果了……”

李工一路谈笑风生，化解了我的耽忧。在众人协助下，将弹体卸下安放在靶台中央。然后风尘仆仆折返几个来回，分批次取回传爆管、专用工具、测速用的银线等材料。（传爆管严禁与导弹战斗部混装）。紧张的心态放松许多，后来车速明显加快，圆满完成了试验器材的运输任务。

北山靶场位置偏辟，靶台三面环山。占地面积约十几平方公里，当初周边设有岗楼。是建厂初期政府划分华安厂的辖地。平时有工厂警卫连站岗把守，闲杂人员不得入内。

因多年没进行大型弹体试爆，所以这里的植被茂盛，杂草丛生。一人多高的蒿草满山遍野。祚木林中蜂蝶纷飞，鸟语花香。隐匿在草棵里的蛐蛐、蝈蝈叫声此起彼伏。野生小动物如野兔、狐狸经常出没，也是各种鸟类栖息的乐园。

由于生态平衡得到妥善保护，遍地盛开着粉色、白色芍药花，蓝色桔梗花，摇曳的黄花菜……草丛中簇生着蘑菇、树干上有野生木耳……自然景色美不胜收， 是远离工厂的世外桃源。

我无心观赏美丽的自然风光，盼望师傅们尽快完工。静候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满足心中好奇，亲眼目睹首次导弹爆炸后的结果。

师傅们各司其责，为这次神圣的任务紧张忙碌着。拼装起来的钢质靶板，足有楼房大小，距离不等地矗立在靶台周围。测试弹片速度的银线网架，一层一层环绕爆炸点周围，远看似水中泛起的涟漪。电工师傅们忙着架设导线……

　　终于等到现场准备工作完毕的报告。指挥部发出指令：“现场全部人员立即撤离，抓紧返回掩蔽部”。

掩蔽部距离爆炸点约一公里左右，是土埋半截的半地下建筑。材料采用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室内测试仪器一应俱全。

此刻，现场人员陆续返回到掩蔽部。总指挥令各单位领队清点人数，确认所有参试人员安全撤回。最后发出倒计时指令：“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启爆！”……

操作员按下红色电钮的瞬间，隐蔽室也随之剧烈震颤，室内灰尘飞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声波在空中久久回荡。

过了许久，预计炸飞上天的砂石木料等杂物，均安全降落坠地。经现场指挥允许，才缓缓打开隐蔽室厚厚的铁门，大家鱼贯而出。

湛蓝的天空飘浮着未散尽的硝烟，高耸的靶板被弹片击得千疮百孔。原来直立一人多高的蒿草。受到冲击波剧烈冲击，像被扇刀割的一样，拦腰齐刷刷地倒伏在地上。周边的树木，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凋零。再也听不到蛐蛐、蝈蝈叫声，叽喳鸣唱的群鸟也销声匿迹。刹那间，喧闹的山林万籁俱寂……。

从测试人员惬意地微笑中，表明试验收到理想的效果。須获取的数据如愿以偿。连日来，浸透研制人员血汗的首次试爆，取得了圆满成功。为今天取得佳绩，供献宝贵生命的八位烈士，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孙子兵法开篇即言：“兵者之大事，主张慎战”，“善战，方能止战”。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中国人民一向爱好和平，从不主动挑起战争。但必须拥有强大的军事能力，足够先进的武器储备。方能将帝国主义蓄意制造的侵略战争，扼杀在摇篮里，消灭在萌芽中。

2026年8月3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