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谒滕王阁

雪痕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雪痕47091479</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课文:人教版高中必修五第二单元第五课《滕王阁序》</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p><p class="ql-block"> 一千三百多年后,我从衡阳来,站在赣江边读这十六个字,心头一颤。"地接衡庐"——衡,便是南岳衡山,便是回雁峰所在;我从小在雁城长大,登回雁峰看过无数次南飞的雁。王勃当年写下这四个字时,可曾想过,千年后会有一个衡阳人,顺着这"地接"的脉络,一路走到他写诗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  七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南昌落着细碎小雨。从南门入滕王阁,汉装伞花在雨幕里挨挨挤挤。潮润的风扑过来,裹着江水腥气与草木清气,朱红廊柱被雨洗得发亮——这份湿润竟有几分像湘江边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二</p><p class="ql-block">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p><p class="ql-block"> 沿步道北行,赣江骤然铺展;对岸楼群笼在雾里,只剩模糊轮廓,如淡墨远山。江面静默,雨点激起密密涟漪,风起时浪拍石岸,声若古琴泛音。</p> <p class="ql-block">  我想起衡阳的回雁峰;每年秋深大雁南飞至峰前便不再南下,故此得名。王勃写“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小时候背这句,只觉得遥远,不过是一个地名罢了。此刻站在赣江边,雨雾朦胧中仿佛真听见了雁声——那声音从滕王阁的檐角出发,一路向南,飞过庐山的云雾,飞过湘江的蜿蜒,最后落在回雁峰的青石上。我走过的路,雁也走过;雁停下的地方,正是我的来处。</p> <p class="ql-block">  王勃秋日登楼,望见的是“落霞与孤鹜齐飞”;今日是夏雨,没有落霞,也没有孤鹜。但“声断衡阳之浦”六个字,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温度——它不再只是课文里的句子,而是我回家的路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三</p><p class="ql-block"> “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p><p class="ql-block"> 阁为仿宋式样,明三暗七,飞檐翘角层层收束。迎面砖雕“神童王勃作序图”,少年侧身执笔,宾客神态各异。唐人笔记载,阎公本意让女婿作序,不料王勃毫不谦让,提笔便写。二十五岁的青年,在满座衣冠注目下,洋洋洒洒七百余字,文不加点——何等才情。</p> <p class="ql-block">  地下一层西厅列着历代滕王阁模型。宋阁清雅,明阁厚重,清阁精巧。据载此楼自唐以来毁建二十八次。每一次焚毁都是劫难,每一次重建都是重生。工匠换了,朝代换了,但“鹤汀凫渚”的萦回之态,“桂殿兰宫”的冈峦之势,代代相传。一座楼在同一个地方站起来二十八次——这不是执着,是文明在说:我不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四</p><p class="ql-block">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p><p class="ql-block"> 登外廊凭栏远眺,雨势稍密。水珠顺飞檐串串坠落,织成珠帘。隔帘望对岸,现代高楼皆成水墨远峰。</p> <p class="ql-block">  我脑海中交替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眼前的赣江烟雨,一个是家乡回雁峰的云海。衡阳人登回雁峰,看的是七十二峰朝南岳的壮阔;此刻登滕王阁,看的是“襟三江而带五湖”的浩荡。两处风景隔了数百里,却仿佛被同一条文脉连在一起。</p> <p class="ql-block"> 王勃说“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二十五岁的少年站在这高处,看见了时间的深、空间的远。而我一个衡阳人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地接衡庐”四个字像一条线,把我从回雁峰脚下牵到了赣江边上。原来千年前就有人把两个地方写进了同一篇文章——仿佛预言着今日我的到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五</p><p class="ql-block">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p><p class="ql-block"> 王勃广场上,铜像高六米七。少年昂首衣袂飘飘,雨珠顺着衣褶往下淌,像是淋了千年的雨。</p> <p class="ql-block">  这座楼二十八次兴毁,每一次都有人让它重新站起来。就像回雁峰上的雁,年年南飞,年年归来。有“青云之志”的何止是人,也是这楼,也是这文明本身。刘禹锡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二十八次焚毁与重建,将浮华淘洗干净,留下的才是真精神。</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六</p><p class="ql-block"> “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p><p class="ql-block"> 下得阁来,出口游人争相合影,嘻嘻哈哈;热闹与雨中的静默一样真实。</p><p class="ql-block"> 王勃写“胜地不常”时,宴席将散。但他不知道,这篇序文让一座楼“常”了一千三百年。兰亭已矣,梓泽丘墟,滕王阁却还在——每一块新砖上都刻着他的句子,每一代重修的人都记得他的样子。一篇文章,可以镇住一座楼,让它倒不下去。</p> <p class="ql-block">  行至地铁口,回望滕王阁,暮色中轮廓清晰,红墙绿瓦,沉着如老者。</p><p class="ql-block"> 晴日有晴日的好——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雨中也有雨中的妙——是褪去修饰、素面朝天的滕王阁。“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如今我沿着那雁声的方向一路寻来,从回雁峰下走到赣江边。雁没有带我回家,却把我领到了另一个家——一个在文章里住了千年的家。</p> <p class="ql-block">  有些风景偏要雨来看。雨是时光的滤镜,隔着它,才望见那些被阳光晒淡了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滕王阁缩成一个小点,隐入青灰天际。我闭眼,眼前浮着飞檐、诗文、那个临江而立的少年。楼会毁,人会老,但“地接衡庐”四个字把衡阳和南昌缝在了一起,把回雁峰和滕王阁缝在了一起,把千年后一个衡阳人的脚步,缝进了王勃当年的句子里。</p> <p class="ql-block">  一个人来过,写下几句话,然后千百年的风雨都洗不掉它——这就是文明最温柔的样子。而我是衡阳人,我在回雁峰下长大,“声断衡阳之浦”,我走到了写出这句话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文章的力量:它让一个衡阳人在赣江边,听见了家乡的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