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阁楼（5）

半山听涛·向阳行

美篇号：274998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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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仄的屋檐下，藏着最挺拔的站立。所有的金色，都从最暗处升起。

1961年，山河岁月正当艰难。我家栖于无锡北门那方热闹的尘世里。每日凌晨三时至夜阑人定的九时，沙文丼菜场便如沸水般不息，人潮在灯火与吆喝中川流。汤团店腾起暖白的蒸汽，大饼油条摊飘来焦香，各色小食的滋味在空气里缠绵。然而这一切喧嚣与丰盛，对贫寒人家的孩童而言，却是一幅只能远观的繁华图卷——每一次路过，都似在清贫的心上掠过一丝窘迫的风。

那年，我刚满八岁，却有一口瓷缸的糯米，至今在我记忆深处泛着温润的光。

秋意渐浓时，母亲捏着那张薄薄的米票，换得几斤珍贵的糯米，小心翼翼地贮存在一只粗陶米缸里，预备着年关时蒸上一笼寓意“高升”的年糕。家中逼仄，那方小小的阁楼本是男孩子们的领地，我与二哥各占一隅，年幼的妹妹亦挤在这方寸之间，那年她才五岁出头。旧时江南，寻常巷陌人家，马桶是每户夜间的必需。一夜，妹妹睡眼惺忪，懵懂间竟将小便解在了米缸之中。当晨曦微露，母亲知道妹妹在阁楼上闯了祸，爬上阁楼看见妹妹小小的身躯因恐惧而瑟瑟发抖，不是心疼糟蹋了的糯米，母亲使劲拍着妹妹的后背，“别怕！别怕！没事哦”。母亲怕吓坏了妹妹，只轻轻叹了一声：“怪我，不该把米缸摆得离马桶那般近。”她没有再多言，只是默默挽起衣袖，将那一缸被污的糯米倾入木盆，一遍遍淘洗，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而后又浸泡在清冽的井水里，让时光缓缓滤去所有不洁；最后，她将米粒薄薄摊在竹匾里，置于秋阳下晾晒。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母亲专注的侧影上。我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懂得：人之一生，注定要犯下许多错。而绝大部分的错误，都如这缸米一般，值得被耐心淘洗，被宽容晾晒，最终被温柔原谅。宽容了他人，其实亦圆满了一次自我的修行。

母亲从乡间走入城市，身上却带着一种朴拙而深厚的智慧。家中三个顽劣的男孩，妹妹是唯一的掌上明珠，她将那份“物以稀为贵”的怜爱，密密地缝进了每一个日子里。“与众不同女为贵”。

她无余钱为妹妹添置新衣，便将废弃的花布头收集起来，在昏黄的灯下，用一针一线为妹妹缝制精巧的花包，供她盛放女儿家的小秘密。尤记得那一回，母亲将一段过长的花被面剪下，巧手制成一条粉红底色的花裙子。裙摆在妹妹身上旋开，如一朵初绽的莲。妹妹穿了数日，母亲要她换下浣洗，她竟又哭又闹，死命不肯脱下。那条裙子，是母亲在每天繁重劳作之后，就着一盏仅15瓦的灯泡，熬了整整七个夜晚，将爱与心血一寸寸绣进去的。那一针一线的微光，穿透了岁月的尘埃，至今在我眼前熠熠生辉。

1969年的盛夏，妹妹的学校召开运动会，要求统一着装，一双运动鞋成了跨进那道门槛的通行证。那双蓝色的运动鞋，售价一元六角，可那微薄的数目，家中却一时凑不齐。是父亲，垂下了一向刚硬的脊梁，轻声向邻家王师母开口。当他将那带着体温的、皱巴巴的借来的钱，放入妹妹小小的掌心时，我看见了父亲眼底的复杂。妹妹穿着那双崭新的鞋，踏上了跑道。那双鞋的意义，早已超越了鞋本身，它是一个贫寒之家用尊严与爱完成的一件宏伟叙事。她未曾问过“为何旁人不必借钱便可有鞋”，只是奋力向前奔跑。孩子，请你也记住：你无需与他人比肩起点，你只需在自己的赛道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跑完属于自己的全程。他人的来路，你未曾同行；你自己的来路，才是你生命真正的序章。

最后一件事，关乎心中那一点不灭的火。

我床头的墙上，糊着一张泛黄的1962年《无锡日报》。头版通栏，印着七个粗黑的铅字：“中国人民不可侮”。每夜侧身躺下，那七个字便如北斗一般，悬于眼前。它让我在混沌的年少时光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触摸到了骨气的形状：人可以穷困，但脊梁不能弯；可以被命运困于角落，但魂魄里不能有“认命”二字。你的心里，想必也刻有这样一行字——那是你自己用信念写下的誓词。请你务必看紧它，风雨来时，莫让它被吹灭。那点光或许微弱，微弱到只有你自己能够感知；但它足以在漫漫长夜里，为你照亮脚下那一步的方向。

此刻的你，或许正觉得日子艰辛，四壁幽暗，前路迷茫。可我想告诉你一个关于金色的秘密：世间所有的光芒，最初都是从最深邃的暗处开始积聚力量的。那座童年的阁楼，虽是我生命里最低矮的屋檐，却让我在那逼仄的天地间，学会了何等挺拔地站立。

请相信，你并非在受苦。你是在一砖一瓦地，亲手建造属于你自己的“金色阁楼”。

终有一日，你会从那低矮处昂首走出。待你渐行渐远，回望来路，你会发现——那座阁楼非但没有在身后黯淡，反而愈发通体明亮。因为你已将它驮负于身，它化作了你行走于天地间，那永不坍塌的穹顶。

别怕。慢慢地走，稳稳地行。

我就在前方那道金光里，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