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秸杆儿(小小说)

新视野

麦秸秆儿

儿时的我，嘴最是没遮拦，总爱随口乱言，惹得邻里不快。

年集过后，大嘴叔拎着一块猪头肉兴冲冲归来，我直言他的肉比我家的小，怕是不够吃。一句话扫了他的兴致，惹得他满脸愠怒。事后母亲柔声教我，过年说话要懂分寸，说好不说坏，说多不说少，待人多存善意。

腊月二十八，邻村花婶家娶亲，马车喜气洋洋。我见赶车的二毛毛手毛脚，脱口叮嘱别翻车。这话恰好被身后的花婶听见，她勃然大怒，一把将我推入院边结冰的猪圈。冰水浸透鞋袜，寒意刺骨。裹脚的母亲跑不快，只能匆匆赶来，低声下气赔尽好话，又小心翼翼把我扶起，回家生火为我烤干鞋袜，全程没有一句责骂，只剩满心包容。

年关时节最是热闹，母亲终日忙碌，操持蒸煮供奉，打理一大家人的琐事。可我依旧顽劣，总说些触霉头的闲话，母亲从不呵斥，只让我去院里放炮玩耍。

乡里习俗，大年初一日出前，绝不能说晦气话。为了管住我的碎嘴，除夕夜母亲特意叮嘱我乖乖闭嘴，便给我五毛压岁钱。

初一清晨，天色未亮，母亲轻轻摇醒熟睡的我。她抽出一根柔软的麦秸秆，在我唇上轻轻刮了两下，再让我咬住秸秆，只留缝隙呼吸。全程静默，直至朝阳升起。

年少不解其意，只当是母亲约束我的小办法。多年后翻阅民俗典籍才知晓，唇上刮秸秆，是旧时温柔的俗信：将孩童的嘴化作稚子般纯粹，即便无心说错话语，也如孩童戏言，随风散去，不作数。

一根普通的麦秸秆，裹着旧岁温情，藏着目不识丁的母亲，最质朴、最深沉的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