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是自己的定海神针

山中乡里巴人

7月25日是二伏的头一天，清晨我攥着孙子的小手往暑假培训班走，成都这小半个月热得反常，天像扣了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连吸进鼻腔的风都裹着滚滚热气，闷得人胸口发紧。大太阳把脚边的柏油路晒得软塌塌的，鞋底蹭上去都能沾起点黏糊糊的沥青印子，才走了不到一里地，后背的汗就把衬衫泡透了，湿乎乎贴在脊梁骨上，连平时蹦得像小皮猴似的孙子都蔫了，一个劲扯我衣角晃：“爷爷我渴！快给我买瓶冰的！”刚拐过街角就撞见那家开了好多年的小食品店，挂在门楣的塑料门帘边坠着个铜铃铛，风扫过就叮铃轻响，我赶紧拽着孙子掀帘子钻进去，打算买两瓶冰水先压压这暑气。推门的力道撞得铜铃脆响，抬眼就看见老板娘斜靠在柜台边打电话，手里还攥着半只咬了一口的芽菜肉包子，手腕上沾着点亮晶晶的油星子都腾不出手擦，亮堂堂的大嗓门把半间小店填得热热闹闹，连货架上摆的橘子汽水都好像浸上了她敞亮的烟火气。

我牵着孙子弓着腰凑到冷柜跟前，扒拉着玻璃门找冰饮，老板娘打电话的话音清清楚楚飘到耳朵里，头一句就听见她说“婆婆退休金真不低，那肯定得治啊……”话音突然顿了半秒，她往侧边偏了偏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碎碎缕缕飘过来：“不然还能咋办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么高的退休金没有啦…”我本来压根没打算偷听旁人私事，赶紧把眼神落回冷柜里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上，可这两句话偏偏像颗小石子“咚”地砸进我心里，把原本平平静静的一汪心水搅得泛起层层涟漪。我直愣愣杵在冷柜跟前发懵，连孙子扯着我袖子喊要喝橙子味的汽水都没反应过来。

我捏着刚从冷柜里掏出来的矿泉水，瓶身结的霜冰得手指头尖发麻，那股凉劲顺着胳膊往骨头缝里钻，可胸口反倒堵得慌，脚底下像灌了半瓶铅，沉得抬不动步。我每个月到手的退休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够我吃饭吃药，省着点花逢年过节还能跟老伙计们凑个周边短途游，可真架不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啊。刚才那两句话粘在脑子里甩都甩不开，我忍不住犯起嘀咕：万一哪天我真得了要花大几万十几万的重病，我这点退休金够不够撑？真要送医院，是不是就得把儿子儿媳小两口攒了好久的积蓄掏个空，把他们安安稳稳的小日子搅得鸡飞狗跳？要是硬撑着不治，回家躺着，我这一辈子忙活下来，又真的甘心吗？

外头的日头把天地烤得发烫，冷柜呼呼往外吹带着冰碴子的凉气，扫得我露在裤脚外面的半截小腿凉飕飕的，可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半分都没松动，沉得我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我拧开手里的矿泉水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得后槽牙都跟着突突疼，那股凉劲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激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胸口那股发闷发沉的劲半分都没散。孙子抱着冰橙汁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瞅我：“爷爷你怎么皱着眉头不说话呀？”我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顶，付了钱牵着他掀开门帘往外走。大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柏油路的热气顺着鞋底直往脚心上钻，可我攥着手里还冒着凉气的矿泉水，脑子里那团乱麻反倒慢慢理出了点头绪。

我们这辈人啊，大半辈子都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小时候赶上灾年饿过肚子，啃过树皮咽过糠，年轻时候为了养家糊口在车间里连轴转，在田埂上顶着大太阳种地，好不容易把儿女拉扯大，又马不停蹄帮着他们料理家务、照看孙辈，眼睛一闭一睁大半辈子过去了，几乎没几天是完完全全为自己活的。到老了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每个月能稳稳当当到账的那点退休金，才是旁人谁都拿不走的底气。真要是遇上事了，我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我自己有钱治”，不用低眉顺眼伸手跟儿女张嘴，也不用看着他们为了我的医药费左右为难，这份踏实，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就算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能治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花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我花得心安理得，孩子们也不用背上千斤重的包袱，一家子人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我攥着还剩半瓶的冰水，牵着孙子软乎乎的小手往培训班走，大夏天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后颈的头发都打湿了，可堵在我胸口好半天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完完全全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说出来不怕老伙计们笑话，人老了最犯怵的就是手心朝上跟晚辈要钱，哪怕是自己亲儿子亲儿媳，要多了少了都难免有点局促。还好我现在每个月国家都把我的养老金准点打到社保卡里，钱不多，但也不算少，退休老人多，国家负担也重，够我日常吃药买菜吃饭，偶尔还能偷偷给孙子买个冰棒买个小奥特曼玩具，我自己的日子能自己说了算，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对我们这些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头子老太婆来说，这每个月准点到账的退休金，可不就是稳稳托住我们晚年心气的定海神针嘛。

注:插图与本文内容无关

—2026.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