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炼大油

韩庆芳

回忆录：炼大油

曾几何时，常常自问：当年拼尽全力读书、执着考学、一心想要跳出农门，这崇高远大的理想是如何“长”出来的？

后来，终于明白，我努力读书、拼命求学，想要脱离农村、吃上国家粮，也不是什么高雅、高尚的理想和追求。支撑我熬过寒窗苦读、咬牙坚持到底的，只是年少最朴素、最真实、最底层的求生欲。

我的动力，全部来自日复一日、一眼望不到头的农村苦日子。

农村的农活，没有尽头，没有喘息。永远起早贪黑、日日劳作，春种秋收、打药除草、耕田整地，一年四季被土地捆绑。身体累，心里更累。那种看不到希望、看不到边界的辛苦，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比田间劳作更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家里炼大油的模样。

年少时，父亲辛苦在外收油、拉油，换回沉甸甸的油料，维系一大家人的生活。每每看到父母累的爬都爬不动，而油脂不炼就会变质，卖不出去。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帮父母干这又脏又累的活。每一次炼大油，我都要换上最旧、最脏、最不值钱的衣服。干净衣服根本不敢穿，穿了也是瞬间沾满油污、煤灰。

我像一名笨拙的汽车修理工，一身脏衣、满身油烟。一边拿着大铲子不停翻动锅里熬炼的油脂，一边弯腰不停往灶底添煤、掀火。炉火灼灼，煤灰纷飞，烟熏火燎里，我常常满脸黑灰、满头油烟，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现在回想那副模样，像极了电视剧《主角》里饱经磨难的主人公易青娥，却没有主角的光环，只有底层生活真实的窘迫。身上没有一件体面衣服，整个人蓬头垢面，旁人看来，与街边劳作、奔波谋生的苦人别无二致。

就在一次次烟熏火燎、一身油污煤灰的日子里，高中班主任的一席话，深深扎进我的心里，刻进我的骨血。

他真诚地告诉我们：“你们考上学，父母未必能沾多少光，最大的受益者，永远是你们自己。人和人的生活层次，是完全不一样的。有的人衣着体面、眉目舒展、生活光亮；有的人终年从田地间穿梭，背着药桶、满身泥土，脸上灰扑扑、花猫绿狗，一生困在土地里。你们将来遇见的人、结交的人、成家的层次，全都不一样。你想想，谁会偏爱一个常年灰头土脸、困于农活的人？”

老师的话，句句戳中我。

我瞬间就看见了家里炼油时狼狈的自己，看见了日日劳作疲惫的父母，看见了农村一眼望到头的辛苦。

那时候我也读路遥的《人生》《平凡的世界》，也羡慕书中不甘平庸、奋力突围的少年，也被文字里的坚韧与励志打动。但真正推着我向前、让我咬牙苦学的，从来不是书本的鸡汤，不是空洞的大道理。

是我亲身经历的烟熏火燎，是我满身油污的狼狈，是无尽无休的农活，是父母终年劳累的背影。

我发奋读书，初衷简单又直白：我再也不想过累死累活、永无止境的农民生活；我再也不想一辈子灰头土脸、满身尘土；我再也不想看着父母一生辛劳、困于贫瘠。

我想冲出农村，想换一种活法，想靠读书改变命运，想过上不用烟熏火燎、不用终年苦力的日子。这就是我全部的初心。

时隔半生，从教多年，再回望当年，我也悟道了当下孩子最大的教育困境。

如今的孩子，衣食无忧、生活安逸，从未体会过劳作之苦、生存之难。他们被保护得太好，没有烟火淬炼，没有生活磨砺，没有吃过苦、受过累，更没有体会过“不努力就无路可走”的窘迫。

大人讲再多读书有用、努力可贵的大道理，对他们而言，都只是遥远的空话。

因为没有体验，所以无法共情；因为未曾吃苦，所以不懂珍惜；因为从未困顿，所以没有内生动力。

他们每天被动刷题、被动学习，不知道为何而学、学来何用。学着学着就疲惫，学着学着就迷茫，学着学着就丧失意义感，甚至找不到生命的价值与方向。

真正的内驱力，从来不是说教出来的，是生活淬炼出来的；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听道理，是亲身经历、切身感悟。

当年那一口锅、一身油污、满脸煤灰的炼大油岁月，看似清贫狼狈，却炼出了我一生的自律、坚韧与不甘平庸。

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熬过的窘迫，最终都化作我脚下的路、眼里的光、人生向上的力量。

半生回望，最感恩的，不是年少有多优秀，而是苦难岁月，亲手唤醒了拼命向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