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过眼: 洪武御容画像鉴赏

平和凡人

1、 “洪武”是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年）的年号。他出身贫寒，幼时放过牛，少年时更因大饥荒父母兄长过世，只能窝居寺庙做小僧，受尽屈辱苦难；年青时即入伍打仗，因英勇善战，屡立奇功，最终他在元末乱局中崛起，率军先后击败陈有谅、张士诚等南方雄强，并派兵北伐击退蒙古，1368年在南京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朱元璋的人生充满太多的戏剧性和神秘，民间对这位平民出身的皇帝有许多神奇传说，或“臭头皇帝”的鲜明特征，或开口即能成真的“皇帝嘴”，并亲切地称之为大明盛世“洪武君”。 正史上的明太祖，则具两面性格，一方面关注民生，亲民勤政，崇尚节俭，致力于改善吏治；另一面则严定规章，集中权威，戒奢好杀，重刑惩杀贪官污吏。其作为明朝开国皇帝，亦开创明代的典章制度，包括订立服色以红色为宜，使得红色成为明代崇尚的颜色；亦下令礼仪祭器由奢入俭，改用瓷器以取代青铜器，化戈铸锄，使瓷质祭器成为明朝的国之用器，也使后来的清朝延用此制，使瓷器成为国之重器。朱元璋的两面性格最终改变不了他成为伟大人物并开创的明王朝的丰功伟业。因此，他也出于政治教化、宫殿装饰、绘制功臣像及帝后肖像等需求，广泛征召天下善画之士入内廷供奉。这些画家虽无独立画院编制，但实际承担皇家绘画任务，属于事实上的‌宫廷画家‌ 。‌这些画家挂职于非绘画机构‌，多被安置在‌文华殿、武英殿、仁智殿‌等殿阁，或隶属于翰林院、工部、内府御用监等机构。其官衔常为“待诏”“中书舍人”“文渊阁待诏”等，部分人甚至被授予‌锦衣卫武职‌（如指挥、千户、百户），仅领俸禄而不司军职，这是明代特有的授官方式。有关朱元璋的御容画像，也是明清两代宫廷与民间创作的描绘题材。据悉，现存13幅原藏清代南薰殿的画像中，北京故宫博物院存1幅，台北故宫博物院存12幅，另有部分散藏于南京、凤阳等地。他的御容肖像作品可分为“圆脸正像”与“长脸异像”两种体系：前者以龙袍端坐的帝王威仪为特征，方面大耳、相貌堂堂；后者以弯月脸型、“七孔朝天”满脸麻子的奇异相貌为核心，融合民间相术元素。在传世的明清帝王的画像容貌问题上，最富有话题和争议性的非朱元璋莫属。历史上朱元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风貌、两副写生画像，究竟哪一种才是最真实的呢？这也成为历史上颇有争议和考证的问题。毋庸置疑，朱元璋“圆脸正像”多反映官方正统形象，服饰细节等均符合明代帝王冠服制度。如台北故宫藏《明太祖坐像》及俞明摹本均展现其壮年英武之姿，其中明代张瀚等文献也记载宫廷御容正像，承载着官方正统叙事；而“长脸异像”则于嘉靖、万历后逐渐流行，源于民间流传对其“龙形”异相的想象与民间传说，其着装服饰也错乱搭配，尤其到了清代中期，他的许多“异形象”画像亦奇怪地入藏宫廷。值得注意的是，到了公元2025年，中国传统文化新版历史教材，正式更换朱元璋的统一画像，采用“正像”取代“异像”——这也将明太祖朱元璋的画像在历朝历代中谜一样存在，得到了正本清源。 《明太祖御容晚年肖像》清宫藏 2、 生活在明中晚期的官员张瀚在个人笔记《松窗梦语》里记载了他进宫见到太祖画像之事：余为南司空，入武英殿，得瞻二祖御容。太祖之容，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与民间所传之像大不类。相传太祖图像时杀数人，后一人得免，意者民间所传即后一人像，未可知也。张瀚也在此《松窗梦语》一书记载了，朱元璋曾因画像之事而杀人的传言。自明以降，有关于明太祖绘制画像就有明确记载。明朝陆容《菽园杂记》卷十四称: 明太祖朱元璋曾经召集画工为自己作像，画得像的却并未得赏；一位画工在形似之外，再加以美化，画得雍容端庄，朱元璋这才高兴起来。《枣林杂俎》、《七修类稿》则披露称：朱元璋好微服私访，害怕在民间被人认出，所以赐给王侯们的画像都是假的，真的则藏在太庙里。当然，也有人置疑朱元璋“微行”故事，都是后世野史敷衍出来的。现今存世的明代诸帝画像，大多是明清皇宫紫禁城旧藏。据《大明会典》记载，嘉靖十五年（1536），明世宗改位世庙正殿为“景神殿”，寝殿为“永孝殿”，“奉藏祖宗帝后御容于其中”。明清易代后，这些画像被移至内库保存，至乾隆十四年（1749）重新装潢完毕，移藏于南薰殿。现存于明清二朝宫庭里的朱元璋御容正坐像，可以见到朱元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留有短须，双目有神的样貌，虽然须发一黑一白，但明显能看出是同一人的不同年龄阶段。再看朱元璋的子孙，如明成祖朱棣、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等人的肖像画，他们都拥有和朱元璋相似的脸型，一看就是一家人的血统纯正。假设如传言所说，异像为真容，正像为伪，那意味着后来的这些帝王肖像全部都得作伪，否则遗传学上无法自圆其说。史书上大量见闻、传闻，以及根据徐渭、张瀚、张萱这几位晚明人留下的记载，基本可以肯定，至少在明朝时，紫禁城里供奉的朱元璋肖像画就是今天能看到的两张御容正像。那么，南薰殿旧藏的那11张朱元璋长满麻子的“鞋拔子脸”御容肖像，又是什么时候进入紫禁城的?现在拫据明代记载和清宫历史资料表明: 第一，根据服饰特点，朱元璋正像绘制的时间与朱元璋同时代的明早期，而异像是在朱元璋去世多年后才出现。第二，根据明代官员、士人的笔记记载，至晚明嘉靖、万历时期，朱元璋丑像已在市井广泛传播，但在紫禁城里供奉的标准像则是正像。第三，根据清宫档案记载，清朝前期明太祖像只有两幅，应该就是两张正像，大量异像是清中期才流入宫中的。据清嘉庆二十一年胡敬撰《南薰殿图像考》中有明确记载，即朱元璋异像入宫时间是在乾隆十四年以后，嘉庆七年之前，即1749年至1802年这半个世纪的时间内。至于这11幅朱元璋“异像”流入南薰殿的具体原因不详，应该都搜自于民间收藏。综上可知，绘制于明初的明太祖正像更为接近朱元璋真实容貌，而异像多是出自后世民间画师之手，可断定为伪像。至于朱元璋御容正像与异像为什么都入藏宫廷？这应该是对“龙颜”的想象附形，圣贤本就是龙身附体，正因为非人，他才超神入圣。龙形就是我们常说的鞋拔子脸，在相术上称之为猪龙，也是神异之一。这种先例不仅出自于朱元璋，而且也可上朔到舜尧、孔子等圣贤，明太祖只是沿袭祖制而已。 《明太祖御容肖像》（异像）清宫藏 3、 时移世易，今日之是或昨日之非，都成烟云过眼。从清宫旧藏公开之后的好奇与探秘，再到今日互联网时代的解构与娱乐，朱元璋的异像与正像御容不断被欣赏、被解读。朱元璋异像已被大量资料证实是来自于民间的崇拜、戏谑成份；而形容端正的正像，代表着正统审美、符合儒家规范的帝王叙事，它描画的是明太祖作为皇帝“应该”生就的理想范式。我手上就有一幅原藏于“番禺潘氏望琼仙馆”的明代佚名《明太祖御容坐像》轴，绢本，尺寸96x37 厘米。画幅上方分别钤盖“曹溶鉴定书画印”、“吴门程氏贞义鉴定”（另外一枚收藏印章待考）等三方篆书收藏印章，右边下方分别钤盖“番禺潘氏望琼仙馆藏”白朱纹篆书方形印章，（另外一枚收藏印章待考），表明此佚名《明太祖御容坐像》，曾被明末嘉兴曹溶、清代苏州程桢义、清末广东番禺潘宝鐄等人鉴定、收藏。曹溶（1613—1685年），字秋岳，一字洁躬，亦作鉴躬，号倦圃、鉏菜翁，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明崇祯十年进士，官御史。曹溶长于经济，未竟其用，乃独肆力于文章。家富藏书，朱彝尊纂《词综》，即多从其家藏宋人遗集中录出。程桢义（1816—1853年），字心柏，号漱石，清代江苏吴县人，收藏家。在清代苏州收藏家群体中颇负盛名，精鉴赏，富收藏，其家中收藏了大量唐宋历代法书名画曾冠名于苏城。广东番禺潘氏家族“望琼仙馆”，是晚清广州番禺潘氏家族中著名教育家、收藏家‌潘宝鐄‌（字凤锵，号椒堂）的藏画楼及诗集名称，位于当时的潘家大院（今广州海珠区一带）。其主人潘宝鐄（1852—1892）身份乃光绪丙子年（1876）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后主讲粤秀书院、禺山书院，是晚清岭南重要的文化人物，是闻名海内外的广州十三行商人兼大收藏家，家中收藏有宋元明清大量珍稀书画、历朝历代名人名家作品，有《听颿楼书画记》并名行于世。可见此《明太祖御容坐像》立轴，经明清两朝诸多名人名家鉴赏收藏，可谓流传有序。 《明太祖御容肖像》笔者收藏 是图《明太祖御容坐像》应该是绘朱元璋盛年时相貌，面部近似正面，面色红紫，留有短须，炯炯有神的双眼配以双手自然放于膝盖上的坐姿，显示出一种威武逼人之感。头部戴有乌纱折上巾，身着团龙纹样的明黄皇袍，腰扎蟒带，脚蹬皂靴，大有君临天下的威仪之态。此幅尺寸为96✕37厘米，与明清宫的“明太祖御容坐像”（明，绢本设色，纵 96 厘米，横 59 厘米）宽度略小一些。《明太祖御容坐像》它与装成册页的《明太祖半身像》二幅正本，是深藏于宫廷大内景神殿，属于太庙祭祀重器，是不可能赐予藩王和大臣的。因此，曾收藏于番禺潘氏家族手中这个流传于民间的御容坐像藏品，是一幅宫廷次生的描绘朱元璋御容像的另外一个“正像”摹本，作者虽然佚名，但根据画幅中的岁月流传损坏痕迹和收藏印章跋识，表明应属于明代的摹本。此画像中朱元璋圆脸正像“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不盈尺”，除服饰上的龙纹与为南薰殿旧藏的两张明太祖正像之一，（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正像稍有不同外，其余大同小异，其描述与朱元璋两张正像高度符合。毋庸置疑的是，明清至民国，朱元璋御容正像异像屡有被临摹仿制，水平高低参差不齐，应注意考证鉴别。 明成化陆容《菽园杂记》记载: 朝廷有诏画工绘御容，唯有一稿得太祖满意，命传数本以赐诸王。这表明在明初就有太祖御容肖像赏赐给藩王、大臣。但学界长期对这一说法存在分歧，有人认为，虽然历史上明太上皇上有将御容肖像赏赐藩王、大臣的制度惯例，但太祖正像赏赐给藩王、大臣可能性较小，而应该是“异容像”的可信度较高。朱元璋的两种御容肖像画，一是封建皇权的美颜，一是草根民间的神化，而神化往往即异化。这个历史争议已经延续大几百年了，也将一直持续下去，不会终解。当然，暂时撇开真伪辩论争议，不管明太祖朱元璋的御容正像、异像属正属非与否，它留给我们更多的是‌珍贵的历史图像资料‌与‌独特的艺术文化遗产‌，它们不仅记录了开国皇帝的真实或神化形象，也反映了明代宫廷绘画的高超技艺与政治文化意图。至于朱元璋本人的真实形象，早已湮没在历史烟云之中、湮没在两种属于理想与想象叙事的洪流中。留给我们孙子后代的是属于大明盛世的宏图大业记忆，是明太祖朱元璋有明一代的丰功伟业，及其神奇与传说。真可谓: 书画传世远，云烟供养宜。 ——2026年立秋于厦门。 ————————————欣赏:（明）佚名《明太祖御容坐像》轴，绢本，尺寸96x37 厘米。（本人收藏）———————————— 感谢有你，一路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