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痴寻梦·奇石摊上的邂逅（24）

米粒

奇石摊上的邂逅

伊犁的美，是看不够的。赛里木湖的湛蓝，果子沟大桥的险峻，薰衣草田的芬芳，国门前的庄严，以及喀拉峻人体草原，特拉克八卦城……，无一不让人目酣神醉‌，流连忘返。然而，前方的风景还在等着我们。

告别了伊宁，我俩沿着巩乃斯河一路向东，向新的目的地驶进。

就在车子行驶到巩乃斯河与特克斯河交汇的地方时，路边一个卖奇石的摊位吸引了我俩的目光。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摊位前，只见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整齐地码放在架起的木板上，形状各异，圆润光滑，斑斓多样。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摩挲着石面，感受着被岁月打磨出的光滑与温润。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房檐下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来。他头戴一顶黑白丝线绣花的四楞小花帽，高鼻梁、深眼窝，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透着和善的眼睛。脸颊和下巴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极了天山上的沟壑，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从容与和善。一看就是维吾尔族人。

他一眼就看出我俩是远道而来的客人，立刻迎上前，用一句带着浓重口音却格外亲切的话语招呼我们：“亚达西，你好，欢迎欢迎！”接着，他指着摊子上的石头，主动给我们推销起来。

老水研究石头多年，他拿起一块石头端详了半天，忍不住问：“兄弟，你这石头有啥特点呢？”

男子听了，咧着嘴憨憨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呀，要说啥特点，我也说不上来。反正都是从天山上滚下来的石头，掉进我们巩乃斯河里，被河水裹挟着泥沙，日复一日地冲刷、打磨，褪去了棱角，看着顺眼。”

听到他这实在又可爱的话，我忍不住笑了，赶忙顺着他的话茬接过来：“兄弟，既然你说不上来，那就看看我们车上的石头，咱们比较一下吧！”

说着，我拉着老水，转身走到车后，“咔哒”一声掀开了后备箱。那几块儿我们在酒泉祁连山下捡到的蛇纹玉，正静静地躺在防震垫上。

维吾尔族摊主搓了搓手，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到了我们的车厢跟前。他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几块儿祁连玉，嘴里忍不住发出赞叹。

我看着他满眼放光的样子，心里一阵温热，指着其中一块儿蛇纹玉笑着解释道：“兄弟，您别看这石头是祁连山的，但在蒙古语里，‘祁连’的意思就是‘天山’啊！您守着的是正宗的天山，我们带来的是河西走廊的“天山”啊，这两座山，通过我们的石头就算‘认亲了’！”

听到这番话，他眼睛猛地睁大了，脸上的局促瞬间化作了惊喜。他重重地一拍大腿，连声说：“哎呀，天山和祁连山，认亲了！认亲了！”

老水站在一旁，看着这跨越千里的奇妙缘分，爽朗地大笑起来。他走上前，一把揽住摊主的肩膀，豪气地说：“兄弟，既然石头都认亲了，咱们人也不能生分！这样，我拿这块祁连玉，换你摊上的一块石头，你看换哪一块？”

这话一出，他简直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连摆手，指着满摊的石头大声说：“亚达西！摊上的石头你随便挑！愿意拿几块儿拿几块儿！只要你给我换这块石头就行！”

听到这话，我心里既感动，又觉得不好意思。笑着走上前，亲切地对他说：“兄弟，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必须是一块儿换一块儿。你把“祁连山”留下，我把“天山”带走，咱们互相做个纪念就足够了。”

说罢，我转过身，在他的奇石摊里，选了一块青底上覆盖着萤石的石头，那层层叠叠的剔透，宛如天山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峰。并把车上那块带有蛇纹的祁连玉递到他手里。

摊主双手捧着石头，像捧着个宝贝似的贴在胸口，高兴得合不拢嘴。随即一把拉住老水的胳膊，热情地将我俩往院子里引。穿过院门，他便大声喊了起来：“玛丽亚姆！玛丽亚姆！快来看看，看看亚达西（朋友）给的这块祁连玉！”

喊着，他忽然扭过头，向我俩介绍道：“我叫艾合买提，这是我老婆玛丽亚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院子左边靠墙的一角，是一口大陶罐（新疆人叫馕坑）。罐前，一位戴着碎花头巾的维吾尔族妇女正低着头，熟练地从烤坑里往外取着刚烤好的馕。金黄的馕饼散发着浓郁的麦香，伴随着坑里升腾的热气，把整个院子烘托得暖意融融。

玛丽亚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热情地迎上前。她麻利地端上两碗热腾腾的奶茶，又把刚出炉的烤馕掰成小块，招呼我们在葡萄架下的木榻上坐下品尝。

正当我俩喝着醇香的奶茶、吃着酥脆的烤馕时，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维吾尔族小姑娘跑了进来，手里还高高举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清脆地喊着：“爸，妈，我摘了一个苹果！”

说罢，她跑到妈妈跟前，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妈妈。但是玛丽亚姆没有接，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轻声说：“乖，快去把这个苹果给叔叔阿姨吃。”

小姑娘这才知道我俩是客人，仰着小脸，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奶声奶气地说：“叔叔，阿姨，请吃！”

我接过那个还带着太阳温度的苹果，心里暖烘烘的，赶紧笑着说：“谢谢小宝贝！”说着，我从随身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糖果，递到小姑娘手里。

小姑娘接过巧克力，水灵灵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脆生生地说：“谢谢叔叔，谢谢阿姨！我叫阿依古丽！”说着，她一转身，爬上了木榻，挨着我们坐了下来。

我们正聊得热闹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艾合买提大哥，在家吗？”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跨进院门。他头上也戴着一顶轻便的绣花小帽，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衬衫，高挺的鼻梁下留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汉子特有的粗犷与豪迈。他手里提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熟络地跟艾合买提打着招呼，两人一看就是多年的老交情。

艾合买提连忙站起身迎过去，并笑着向我俩介绍，这位兄弟叫叶尔波力，是哈萨克族的，刚从那拉提草原赶过来。叶尔波力接话道：“快，咱们把西瓜切开，消消渴！”说着，他走到案板旁，只听“咔嚓”几声，一个大西瓜瞬间就切成了几块

他端起两块递给我们。我和老水赶紧摆摆手，笑着说刚喝过奶茶，肚子里实在没地方了。叶尔波力见状，也不再客气，抓起一块西瓜就大口吃了起来。只见他顺着瓜瓤“嘟嘟嘟”地一路啃下去，吃得“呼噜呼噜”响，汁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吃到最后，他把瓜籽全都塞进腮帮子里，鼓鼓囊囊的，然后“噗”地一口吐在手心里，动作一气呵成，吃得那叫一个豪爽痛快！。

想到距离巩乃斯还有很长一段路程，我和老水不敢再耽搁，连忙起身，笑着跟艾合买提一家和叶尔波力道别。他们把我俩送到车前，一再叮嘱路上开车慢一点。

车已驶出很远，我们从后视镜里看到，艾合买提一家和叶尔波力才回头往院里走

夕阳西下，巩乃斯河泛着红色的波光，车窗外是潺潺的水声，车厢里是满心的温暖。奇石摊上的邂逅，就像天山脚下的风土人情、巩乃斯河岸的淳朴笑脸，永远刻进了我俩的记忆里。

夜已很深了，躺在床上的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艾合买提爽朗的笑声、玛丽亚姆甜甜的嗓音、阿依古丽清脆的呼唤，还有叶尔波力“咕噜咕噜”的吃瓜声。这一天的故事，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