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入徽州（六）契墨流芳

沈青

看一场徽州文化艺术展，文物品种或单一于山水风流、髹漆与徽；或变化于四宝渊菽、雅案清趣、天工巧艺。一器一物，尽显徽州人文。

看着展厅里的徽州人家文房、厅堂，心里想着两个话题：

1、徽州人从哪里来？

2、器物之外的徽州人文是怎样的？

忽然，展厅一角，展品与众不同、形式别具一格。那是一批纸质文物。

徽州自古文风昌盛、教育发达，留存有浩繁的历史文献，素有"文献之邦"的美誉。目前存世徽州文书逾80万份，徽州谱牒留存超6000部。

这些纸质文物，回答了我的问题。徽州，最初为古越人聚居地。这里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理单元，历史上很少受战争侵扰。两汉以后，中原人为避战乱不断迁入，以致反客为主，成为主要居民。

是故，徽州是个移民社会，徽州人大部分是历史上中原大族的后裔。

这是一份清代嘉庆二十年的《遗嘱合批》，立遗嘱的是一个女性程张氏。内容是关于她的家产分割。

因子孙长大，丈夫又不在了，她怕族人之间渐生产业纠纷，又恐日后兄弟为田产、家业争夺、彼此失和。

所以她邀请亲族长辈到场见证，订立这份遗嘱，对田地、屋产进行预先划分，明确三房产业边界；约定后人遵照此批文执行，不许相互侵夺争执。

文书一式多份，各房留存，永久存照，作为后世确权凭据。

这是一份清代的《洪琼英信札》，虽然内容普通，但一封私人信能保留如此长久，还是不容易的。

这是一份清代咸丰八年《胡恒和等合开典当合同议墨》，属于一份商事合伙的契约。

内容涉及数位徽商合伙开设典当铺的合资协议。股份、权责、分红规则、经营禁令。

这是一份徽州文化博物馆收藏的同治五年的《汪程氏立过继书》。

文前有一题词类的句子：长发其祥，出自《诗经》，是一句祈福吉语。

这是典型的徽州宗族立继文书，也叫过继契约，已经是格式化了。

立契人汪程氏（伯姆），因为家中子嗣凋零，依徽州宗法礼制，经族内商议，将侄子元奎过继为嗣子。

根据这份文件，可以知道徽州人的家族中有如此的一个过继宗法。

这是一份张氏宗谱，是族谱之上的谱牒。

中国古代修谱盛行，这在徽州宗族里也是头等大事。聚族而居的徽人，依靠族谱厘清长幼昭穆，不忘先祖根源，凝聚宗族向心力。大量徽商跋涉四方，纵然远游经商，血脉根脉仍收录于谱册之中。

这是一份折页装的清代钤印本，内容选取朱柏庐的《治家格言》，即朱子家训。

每页钤两方篆刻印章，旁配楷书释文；印式方圆兼备，朱文、白文并存，部分印章搭配博古纹饰。

这些印句是：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是徽州人家代代恪守的生活信条。

看着这些泛黄的谱牒、契约文书，徽州先民的日常生活、家族记忆与社会风貌，似乎一一泛起在厅堂之上。徽州人崇文重教、慎终追远的文化传统，就这样一一出现在了字里行间。

徽州社会的历史脉络，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伦理秩序、家国情怀与文脉，就这样一一得到了深刻诠释。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就是器物之外的徽州人文。

徽州文书与千年谱牒，如同穿越时光的文化根系，将徽州的人文精神进行着一代又一代的延续。

纸墨虽旧，文脉长新。文书历史，契墨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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