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有龙则灵

1975年底，调度用平板车拉来两只箱体，丢下一张一号图纸和一张工票。打开图纸，箱体是端面铣技术改造关键零件，原来的变速箱体已经不堪重负，急需替换。

箱体加工，除了孔的尺寸要保证精度，更关键的是要保证位置满足公差要求。按照正常的程序，应该是技术科制定加工工艺，设计配套的工装模具。操作工萧规曹随，依着葫芦画瓢。

箱体位置公差中重要的一点，是必须保证每组孔之间的中心距，它的精度关系到变速箱的功率传输和变速箱寿命。在机械厂待过的人都知道，齿轮啮合点要在渐开线上，孔与孔之间的距离小了，齿尖顶到齿根，大了，齿轮啮合太松，变速箱不仅仅噪声大，齿轮很快就磨损报废。

通用机械厂的主产品B6050牛头刨床，为保证主要工件质量，基本都配有专用的工装模具和专用刀具。最关键的机身加工，是专门请浙大设计和制作的专用镗模。可是今天的任务，是不可能享受这样的待遇。70年代的通用机械厂，在这台自制的镗床上单件加工，是技术科的盲区。没有人为其制定工艺和制作模具。怎么做全凭镗床操作工自己发挥。

自从工作组一个口头调令，让我从车工平移到镗床，我用了半年时间。解决了牛刨零件加工的产量质量问题。原来自制镗床干不好活的说法消失，我成了镗床独一无二的操作工。

这次的变速箱体加工，按照工人技术等级标准，是六级工干的活。可是今天，这块骨头成了我这个一级工的大考。

如果是今天的数控镗床，这样的变速箱体加工太简单，可是当年通用厂自制的镗床，工作台、镗头的移动没有标尺，上下左右移动距离全凭感觉。这样的机床要让箱体达到技术要求，最保险的方法是先有镗模，由镗模保证箱体位置要求，模具相当于鸡，箱体就是那个蛋。

原来镗床师傅没有模具时加工箱体，定位是按照划线工画的圆，镗头上装上划针，靠肉眼校正。这样的方法，对位置要求不高的孔，问题不大。同样的方法用在变速箱体加工，要保证两组孔中心距误差在0.03毫米，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端面铣的变速箱，短短几年就到了报废的边缘，中心距不符合要求是主要原因。

想到以前在一本技术资料上看过的组合夹具。它用标准的功能模块快速搭建出模具。模具可以租用，是单件加工的好方法。可是千方百计找到联系方法，电话过去后，对方报价是一个星期起租，500元一天。对比一台B6050才5400元，如此天价，让我直接打消了念头。没有模具，箱体加工成了难题，两者关系类似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无解。

现成的路走不通，两只箱体明晃晃地立在镗床边上，仿佛两个趴在身旁的癞蛤蟆，箱体上的孔就像几对没有眼珠的眼睛，对着我翻白眼。

站在镗床前，手扶在镗头上，一个设想突然在脑海浮现。镗头是待加工孔的中心，测量已加工的孔与镗头之间的距离，就相当于测量两组孔的中心距，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

重新打开图纸，变速箱体除一个孔尺寸以外，其他孔都用于配轴承座，直径都是90毫米，中心距120到150毫米不等。我借用调动到镗床前的C622车床，加工一个台阶轴，用于辅助测量工具，大头直径90毫米，尺寸控制在89.99毫米。小头60毫米。测量时，台阶轴大头装入已加工的孔中，小头半径30毫米，镗头直径80毫米，半径40毫米，两者相加70毫米，120的中心距，只要让台阶轴和镗头外径的距离控制在50毫米，然后借用块规，保证50毫米误差在技术要求内，孔的中心距就相应得到保证。其余尺寸类推，用这样的方法，原来看不见、摸不着的圆心距离，被转化成两个轴外圆之间的距离，两者清晰可见。

中心距测量方法解决了，余下的工作台和镗头的上下左右移动，都是直线移动，同样可以借用块规测量。至此，一个简单的台阶轴，外加一副块规，代替了复杂的箱体模具，变速箱体的加工重新回到孔的加工。

一个星期后，两只加工完毕的变速箱体检验合格后，交到装配工手中，很快端面铣技术改造顺利完成。站在端面铣的旁边，刺耳的噪声转化成正常的变速箱声响。直到我1984年回到金工车间，这对变速箱还在正常使用。

一段镗床经历的记录，是我技术之路上一朵小小的浪花。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与其纠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难题，不如把难解的问题拆解成简单易行的方法，更加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