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个夏天，我遇见了三师兄

清叶

有人说，人的一生总会有那么一次心动，会让你记一辈子。每到七夕，我都会想起高中毕业那个夏天，想起那个穿着蓝色工装、坐在台阶上用小石头在地下划着做数学题的少年。我从小被别人叫“假小子”，跟着哥哥抓鱼、摸田螺，男孩子玩的，我几乎都玩过。从小学到高中，我都是班长，班里也有几名“校草”，我觉得就是同学。直到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遇见了三师兄。1978年7月，我参加了高考，不知道考了个啥，我没抱什么希望。当兵因为家庭原因没有通过，只好到县建筑公司当学徒，被分到何伯带的小分队。第一天上班，我用书包装上三个馒头，还有装满开水的父亲军用水壶，匆匆赶往粮食局的大门口。何伯已经在那里等我了。他笑呵呵地说：“你就是王清吧？走，我带你进去。”我点点头，跟着何伯走进粮仓大院。刚走进大院，我就看见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生。蓝色工装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卷到手肘，左手拿着一本数学书，右手握着一块小石头，在地上一笔一笔演算。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画。我一下子站住了。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觉得，一个男孩子竟然可以这样好看。何伯笑着喊了一声：“浩子，你的新师妹来了。”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的心忽然”怦”地跳了一下。他大概也没想到，新来的徒弟会是一个女孩子，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而我，更傻。眼睛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直到何伯已经走出去好几步，我才猛然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热了，赶紧低着头追了上去。一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心却一直跳个不停。 这个建筑队只有五个人：何师傅、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和新徒弟——我。那位帅气的小哥哥就是我的三师兄。他工作了一年多，从水泥徒工升为一级切砖工。而现在，水泥的工作就交给我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砖房，哪有现在的水泥砂浆，全靠黄泥、石灰，一锹一锹拌出来。在黄泥里舀上几桶井水，用铁锹翻搅。三师兄赤着脚跳下去踩，他踩在泥浆里，我第一次发现，一个男孩子认真劳动的样子也会让人心动。日头高了，汗水顺着三师兄的脖子往下淌，脸都晒得红红的，更加阳光帅气了。没过多久，我也跳进泥坑里帮忙。可我笨手笨脚，没踩几下，泥巴就溅得到处都是。衣服脏了，脸也花了，一抹反而成了大花脸。互相望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开始还偷笑，后来索性大笑，半天就熟了。午餐时间，我拿出馒头，三师兄拿出一个小白光饼。饼很干，他一口饼，一口水地咽着。我把馒头递给他。“我带了三个，吃不完，我们一人一个半。”他望着我。我认真地点点头。他这才伸手接过去。我们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心里忽然像有一只小兔子，一下又一下地跳着。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我赶紧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明明是每天都吃的馒头，那一天，却觉得特别香。我们边吃边聊。原来他来自下面的一个公社，父母都是学校教师。比我大一岁，因为他那届初中只读两年，而到我这一届改为三年，所以他比我早两年毕业。他因是家中长子，父母选择让他留城，就分配到了县建筑公司工作。他的目标是考同济大学建筑系，当建筑师。他说他参加了77届高考，但准备不充分没考上，这次也刚考完78届高考。我问：“考得怎么样？”他笑了笑。“应该没问题。”那份自信，让我特别羡慕。我没有告诉他，我也刚参加完高考。毕竟我觉得自己考得不理想，也没什么底气跟他说。那天，与三师兄一起在大太阳底下干着，汗流满面，是第一次干这种重活；可觉得，这一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从那以后，每天早晨醒来，我竟开始有一点期待去上班。不是因为喜欢做泥水工。而是因为，到了工地，就能见到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三师兄。 午休时，他常蹲在地上，用小石头画图给我讲数学。我常常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偷偷看他的侧脸。有一天，他递给我一本练习本：“这些题带回家做，明天一起看。”我高高兴兴接过来。那天晚上，我吃完饭就坐在桌前做题。妈妈从厨房出来，看了我好几次，笑着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我们家这个假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我笑着，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我忽然说：“妈，我决定了。”“决定什么？”妈妈一愣。我看着妈妈说：“我要明年再考大学。”妈妈笑了，说：“好呀。”我没有告诉妈妈，其实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希望能和三师兄一起考大学。后来，他常常一边干活，一边教我看建筑图纸，教我算角度。他说：“你一定要读大学，不能一辈子做泥水工，这不是女孩子干的活。”我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工地，因为三师兄总比别人来得更早。我们坐在台阶上做数学题，等何伯来开工。有时候一道题算不出来，我们就蹲在地上，用小石头画图、列公式。算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会高兴得跳起来。那时候，我觉得，夏天的太阳虽然很晒，却一点也不热。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过得特别快。我甚至开始偷偷注意起自己的样子。以前出门，抓起衣服就穿。现在每天早晨都会挑一件洗得最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双麻花辫扎上粉红色的毛线。妈妈笑着问：“去工地还打扮呀？”我低着头笑笑，不敢回答。八月底，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来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我被录取了。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一路上，我都在想着，该怎样告诉他。看见我的时候，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今天的题做出来了吗？”我点点头，把练习本递给他。他认真看了一遍，高兴地说：“进步很快。”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因为我当初就没跟他说我也参加高考了。“从今天开始，我们继续复习。”“明年，我们一定能考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像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我笑着点点头。“好。”他说：“你可要跟上我的脚步。”我举起右手。“一言为定。”他也笑着举起手。“一言为定。”“啪。”那是我们第一次击掌。也是我们唯一一次碰到彼此的手。九月底，我就要去大学报到了。于是，我找来了自己的同桌，把工作交给了她。一切安排好以后，我只告诉了何伯，没有告诉三师兄。放寒假回家，我第一时间去找同桌打听他的消息。她只在建筑队待了一个月，也不知道三师兄后来去了哪里。从此，我再也没有听过他的消息。那个没有手机、没有微信的年代，一个人离开了，就真的离开了。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相信，那个坐在台阶上用小石头做数学题的少年，一定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三师兄，如果你也还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个总带着三个馒头的小师妹……我想对你说一句，迟到了四十多年的话：谢谢你。谢谢你陪我走过人生中最美的那个夏天。谢谢你，让那个一直被叫作“假小子”的女孩，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美好。三师兄，你现在在哪里？一切，都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