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难忘时光】 故乡在 心里犹在

南岳衡山·谭歌/1794348

南岳衡山·谭歌/1794348

我退休好些年了。人一闲下来，总爱想些旧事。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叫建华村的地方。它现在算是没了，并到山田村去了。可在我心里，建华村还是建华村。

我十七八岁就出来学习工作了，头几年在乡里教书，后来调到隔壁县区里。那时候只要得空，就骑上自行车往乡下赶——回来看父母。三十多里路，砂石路面，颠得屁股疼，可心里踏实。进了村口，看见谁家烟囱冒烟，闻见稻草烧火的味儿，就知道到了。再后来，父母老了，我回去得勤些；他们走了，回去就少了。也就遇到过节什么的，到老屋门口站站，陪家的大哥吃顿饭，跟邻居说几句话，又走了。走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最近让人拉我进了两个家乡微信群，一大群，一小群。大群里人多，聊的是村里修路、医保缴费、谁家娶媳妇；小群里就几十个人，都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说话不客气，动不动就发语音说两句。我很少说话，但每条都听。从里头知道了不少消息——原来建华村只有九个组，一千零几口人，就是这九个组的总数。九个组，不大，可在我心里，那田埂、那水塘、那一条条沟，比地图上画得还清楚。

村子在衡山县那块。早先归沙泉乡管，如今听说算开云镇的地界了。邮编是421331，长途区号0734。这些数字我倒记得清楚。农田有五百八十多亩。田埂上的草，我割过不知多少回。

村路有六公里长。都是土路，雨天一脚泥。后来才铺了水泥，硬邦邦的。走上去不黏脚了，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起来，这村名也是改过几回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它本是山田村的地界（肖述仪同志任村支部书记）。一九六一年，从山田村分出来，单独立了村，叫将军村——村后有座将军山，名字就这么来的。可那时候白果公社已经有了个将军大队，重了名，就又改叫建华大队。后来"大队"改"村"，就成了建华村。改来改去，叫顺了口，也就认了。

二〇一五年撤乡并村，建华村并回了山田村，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名头上。重新启用"山田村"这个老名字，一来有根有据，二来也省得再起新名费周折。所以如今的"山田村"，算是老招牌重新挂了起来。地还是那块地，名也还是那个名，可原先的九个组，到底和从前不一样了。

几座中小型水库散在村子周围。将军水库、建华水库、洪塘……说是水库，其实不大。将军水库是大跃进那年修的，一九五八年，因将军山得的名。后来到了七十年代初，又修了一座新水库，为着破旧立新的意思，取名叫立新水库——也就是后来大家叫惯了的建华水库。这些水库养鱼，也蓄水浇地。水面上的光，晃眼睛。有年大旱，多亏这几座塘，稻子才没收绝。你说，水是不是庄稼的命？

村民素质不差。评过乡里的先进村。先进在哪里？大概是吵架少些，借东西记得还。也不完全。有一回张家丢了只鸡，硬说李家偷了。后来鸡自己回来了，张家提了半篮鸡蛋去李家赔不是。这事传开，大家就笑。笑过了，心也宽些。

农业和养殖是主业。李树种了不少，具体多少亩，没人细算。只晓得一年卖李子能得上万块。那果子熟透时紫红紫红的，咬一口，酸得人眯眼，后味又甜。生猪出栏一年有几千头。猪圈的味道不好闻，可那是钱的味道。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村小改成了办公室。原来上课的屋子摆上了会议桌。孩子们都去镇上了，这里就剩大人开会，老年活动中心了……听说现在卖给一私人了。

后来变了。二零一五年，建华村没了，成了山田村的一部分。新村子有二十九个组，两千四百一十三人。面积六点一七平方公里。数据，我是在回家听一老乡说的。新种了百合、党参、烤烟。地还是那块地，种的换了。可谁还记得哪块田原先是谁家的？

我也算是在那儿长大的吧。哪条沟深，哪道坎陡，心里还是有本账。现在回去，路认得，人脸不认得。叫得出名字的，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往外跑，剩下些老的守着几间屋。李树还在不在？水库满了没有？没人跟我说这些，我也没问这些了。

可如果有人问我家乡是哪里的，我还是说，衡山建华村的。叫惯了，习惯了。这样说，觉得近些，亲些。哪怕它并了、改了、没了，在我嘴里，它还在。

这就是我的故乡。一个并入别村的村子，一册合上的记事本。"建华村"名字没了，可我写下了这篇。记下田埂有多长，水库有多深，李子有多酸甜。记下它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从山田村分出来，又叫回山田村去，名字改了几回，可那片田埂、那几座水库、那些旧人旧事，一样都没少。记下了，它就不算真走。往后翻出来，还是那个村庄，还是那些人事。哪怕记得不全，说得糊涂，总归是我一个人的故乡。写了，就心安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