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个沙不那尔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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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大青山横亘北疆，黄河滋养万顷敕勒川。在土默特右旗温润厚重的乡野间，一句流传数百年的乡土老话——“七十二个沙不那尔”，藏着地名演变的岁月源流，载着走西口迁徙的烟火往事，更镌刻着蒙汉百姓千百年来包容互信、共生共荣的民族团结密码。这句寻常俚语，从来不止是当地人宽慰生活的处世箴言，更是土默川大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最鲜活、最质朴的历史见证。

前段时间，我受邀在土右旗委党校村党组织书记培训班授课，往返途中途经沙兵崖村，随行的同事随口问我“七十二个沙不那尔”的来历，让我心生感慨。世人多将这句话当作随口自嘲的乡土调侃，殊不知寥寥几个字，串联起明清两代阴山南北的村落变迁、农牧转型、民族相融。星罗棋布的沙不那尔村落，不是孤立的乡土符号，而是蒙汉儿女同心扎根、共建家园的温暖缩影。

“沙不那尔”源自蒙古语“沙毕纳尔”，据《呼和浩特史蒙古文献资料汇编》《土默特右旗志》记载，本义为依附召庙、为寺院劳作安居的佛门庙户，世代口耳相传，谐音演变为民间俗称“沙兵崖”，规范地名为“舍必崖”。

土默川民间自古流传经典民谚：“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个绵绵召”。这里的“七十二”并非确数，是北方乡土特有的虚指量词，形容明清时期土默川召庙林立、香火绵延，依附各大召庙而生的庙户村落遍地连片、星罗棋布，构成了独属于敕勒川的乡土聚落格局。

梳理土默川村落演变脉络，方能读懂这份相融共生的岁月底蕴：土默川最早的蒙汉杂居村落，始于明代的“板升（板申）”聚集村落。

明嘉靖、隆庆年间，阿勒坦汗开放包容、广纳流民，接纳口里逃难谋生的汉民与手工艺人。汉人在草原筑屋定居、开荒耕作，蒙古语称民居、村落为“板升”，由此形成土默川第一批蒙汉混居村落，开启了这片土地由纯游牧向农牧共生转型的历史序幕。彼时的板升村落，汉人耕耘、蒙古人牧守，邻里相依、各尽其长，为后世大规模民族交融埋下了深厚伏笔。

历史更迭至清代，土默川迎来双轨共生的村落发展格局。一方面，“走西口”浪潮席卷塞上，晋陕百姓沿杀虎口北上谋生，依托土默川肥沃水土，租地垦荒、安家立业，各处板升村落持续扩容、遍地新生；另一方面，土默川掀起召庙营建鼎盛时期，草原本土缺乏木工、石刻、泥塑、彩绘专业匠人，蒙古王公与寺院喇嘛专程远赴山西招募工匠队伍。

早在明代修建美岱召、大召时，山西匠人便已远赴塞外参与营造，美岱召泰和门石刻至今留存明代山西工匠姓名，是蒙汉共建塞上古建的珍贵实物佐证。清代康乾年间，召庙营建规模空前，大批山西木匠、石匠、画匠辞别故土、走西口入塞外，一砖一瓦雕琢、一梁一柱搭建，与蒙古族僧俗百姓携手建成一座座恢弘召庙。

众多山西匠人完工之后，眷恋塞上沃土、不愿返乡。寺院秉持宽厚之心，划拨专属膳召地（香火地）供匠人耕种安居，《土默特右旗志》明确记载这一独特制度。匠人携家眷定居召庙周边，同乡亲友接踵投奔，最终形成依附召庙而生的专属庙户村落——沙毕纳尔（沙不那尔）。这批修庙立业、扎根塞上的山西工匠，是清代最早一批定居土默川的走西口先民，他们以手艺筑庙宇、以耕耘固家园，成为蒙汉相融共生的先行者。

为规范土地秩序、稳固生计根基，清代乾隆八年推行户口地制度，为每名土默特蒙古牧民划拨专属户口地。为实现互利共赢，蒙汉民众自发形成土地永租、地伙合营的独特生计模式，《归化城副都统衙门档案》留存大量清代地契文书可佐证：蒙古族乡亲出让闲置土地使用权、保留地权，汉族移民投入劳力、籽种与农具，秋收按约定比例分成。

蒙古人知水草、通牧养，汉人善农耕、精水利，两族群众取长补短、抱团劳作，让原本荒芜的川原变成良田万顷、村落兴旺的塞上粮仓。

一座座沙不那尔村落，是土默川蒙汉互助共生、同心立业的热土。生产劳作中，各族邻里不分你我、守望相助。春耕时节互帮播种，秋收之时协同收割，旱涝之年合力修渠筑坝、引水护田，共用一方井水、共护一片草场、共守一方生计。一纸百年地契，承载的不止是土地流转的约定，更是蒙汉百姓真诚相待、互利共生的深厚情谊。

烟火生活里，两族风俗深度交融、浑然一体。沙不那尔村落无明显民族分界，蒙古毡房与农家土屋相邻而居，各族百姓朝夕相处、互通有无。

饮食习俗相互浸润，汉人渐渐习惯奶茶奶食、偏爱手把肉的草原风味，蒙古族群众也习惯吃莜面、油糕、面食的晋地烟火。民俗文化彼此共生，蒙汉群众共祭召庙、同拜脑包，共赴村落庙会、同赏乡土曲艺。诞生于塞上的漫瀚调、二人台，独创“风搅雪”蒙汉混唱形式，草原长调的辽阔与晋陕山曲的婉转交织相融，一句“漫瀚调调脆个铮铮音，蒙汉兄弟越唱越惹亲”的乡土歌谣，道尽各族群众亲如一家的温情。

每逢婚丧嫁娶、天灾病痛，全村老少不分民族、主动帮扶，百年积淀凝成“同住一村、共守一土、亲如一家”的淳朴乡风。

老话藏深情，乡土见初心。民间常言“进了土默川，不愁吃和穿”，这句走西口流传百年的民谚，既是对这片沃土的赞誉，更是土默川各族群众包容向善的真实写照。所谓“七十二个沙不那尔”，从来不止是地名的叠加，更是一方水土海纳百川的胸怀。旧时灾荒年月，口里流民背井离乡、无处栖身，任意一座沙不那尔村落皆可落脚安身；草原遇风雪灾年、牧民生计受损，汉族邻里主动接济粮食、帮扶畜牧。世人调侃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褪去戏谑外衣，藏着的是土默川大地不分地域、不分民族的接纳包容，是蒙汉百姓患难与共、守望相助的赤诚本心。

从明代板升初兴、开启混居先河，到清代沙不那尔林立、深化民族交融，数百年岁月流转中，专属庙户的沙不那尔村落慢慢褪去寺院专属属性，与周边板升农耕村落相融相通，共同成为蒙汉群众安居乐业的家园。

蒙古族世代守护土默川草原、守护塞上安宁，汉族移民深耕沃土、耕耘良田千顷，两族群众在生产中共创富足、在生活中共融风俗、在危难中共渡难关，共同淬炼出土默川豁达坚韧、包容向善、同心共生的地域品格，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相融共生的深刻内涵。

岁月更迭，山河换新。如今的土默川大地，曾经的沙不那尔、板升村落早已蜕变为和美兴旺的美丽乡村。沙兵崖及周边村落里，蒙古族、汉族群众携手深耕乡村振兴、共治乡村民生、共兴乡土产业，昔日相融共生的百年传统，化作新时代民族团结的生动实践。乡间老者依旧会念叨“七十二个沙不那尔”的老话，一字一句间，是乡愁记忆，是岁月传承，更是代代赓续的团结初心。

大青山不语，见证百年民族同心；黄河水长流，滋养千古包容温情。一句乡土俚语、两类古村聚落、百份方志记载、千年相融岁月，串联起土默川蒙汉儿女共建家园、共守安宁、共赴美好的壮阔史诗。七十二个沙不那尔，是镌刻在敕勒川大地上的民族团结活化石，更是扎根北疆大地、生生不息的共同体情怀。山川相依、人心相连，这份跨越岁月、根深蒂固的蒙汉共生之魂，必将在阴山南北代代延续、薪火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