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三章 .

山里人

<p class="ql-block">昵名: 山里人</p><p class="ql-block">图片: 原创</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21381355</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城属于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下辖的县级市,名阿尔山市。丙午年七月,我们去了那里。</p> 去那里之前,朋友说那是个“瑞士小镇”。我心想,大约又是随处可见的营销话术。然而当真切地站在这座北纬47度、被誉为黄金生态座标的边陲小城时,才知道有些比喻并非夸张,而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近似。因为你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只好借一个远方的名字来安放眼前的惊叹。 <p class="ql-block">  城里的主街不宽,却让人一眼记住。红顶白墙,拱窗木檐,连路灯都弯着腰,像从阿尔卑斯山脚误入大兴安岭的一角。哥特式与罗马式的建筑沿街而立,尖尖的屋顶如同教堂,木板条装饰的立面静静点缀在碧草覆盖的丘陵间。风格、颜色、结构配合得恰到好处,竟没有一丝突兀。傍晚时分,橘黄色的灯光和蓝色的弧线街灯次第亮起,整座小城裹在一层薄雾里,宛如踏进一座童话小镇。人们管它叫“小瑞士”,其实它更像一封写给慢生活的手写信——没那么多喧哗,只有树影晃在石板路上,车少,人缓,连时间都愿意多停一会儿。</p> <p class="ql-block">  然而这封信的背面,写着一页沉重的历史。</p><p class="ql-block"> 从童话般的街道步行不过十余分钟,便到了阿尔山火车站。初见它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座火车站——明黄色的二层小楼,墨绿色的木质结构清晰地勾勒着站房的线条,粗砺的花岗岩外壁堆砌出一层乱插石墙,楼顶用赭色水泥涂盖。售票厅与候车室合在一处,面积仅有大约二十平方米,比寻常人家的客厅还小。说它是最美的火车站,大约没有人反对;说它是最小的火车站,也名副其实。</p> <p class="ql-block">  然而这份精致的美,背后是一段无法回避的屈辱。</p><p class="ql-block"> 车站建于1937年,是日本关东军驻扎时期的产物。1935年,日军占领内蒙古后,为掳掠大兴安岭地区丰富的森林资源,强征中国劳工修建白阿铁路,并在阿尔山修建了这座车站,最初命名为“温泉站”。征丁伐木,星夜赶筑,铁路及其配套设施在短期内完成,从此兵力、弹药、补给运输有了保障。那些粗砺的花岗岩,每一块都浸透着中国劳工的血汗;那明黄色的墙壁,每一寸都见证着一个民族被掠夺的伤痛。</p> 1945年8月,苏联红军对日宣战,阿尔山火车站成了日军逃亡的中转站。一列由两辆机车牵引的混合列车停在站台边,七百多名日军及七百多名学生、劳工挤在两节车厢内,人尚未上完,列车便启动了。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尽,但车站一侧那座半圆形尖顶的碉堡依然矗立,枪眼虽已用水泥堵上,却像一个不肯愈合的伤口,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1996年,阿尔山火车站被列为内蒙古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作为“侵华日军阿尔山要塞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它依然正常运营,每天接发着旅客列车和货物列车。一座仍在使用的“活文物”,既是风景,也是教科书。 离开火车站,沿公路向北五华里,便是五里泉。老将军杨成武曾称五里泉为“天下奇泉、人间圣水”,并亲笔题写了碑文。泉水出自侏罗纪火山岩的断裂复合部位,无色无味,清澈透明,水温常年保持在6.3至6.8摄氏度,日流量达1054吨。水中含有氡、锶、锂等十三种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为国内外罕见的低矿化度、低钠偏硅酸天然矿泉。泉水来自三千米地下,在地表和地下之间的循环周期为五十年——当地人称之为“五十年等一回”。 <p class="ql-block">  如此神奇的泉水,自然引来了络绎不绝的访客。泉眼旁,当地政府设置了几个接水管口,供百姓免费取用。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我五味杂陈:人们提着大小不一的塑料桶,争先恐后地排队灌装。有人开着车来,后备箱里塞满了空桶;有人甚至专门买了大号水桶,准备跨越千里带回家中。路边的小贩吆喝着兜售水桶,生意兴隆。</p> <p class="ql-block">  “没喝过五里泉水,别说你来过阿尔山”——这句话被印在旅游攻略里,也被刻在很多人的心里。我不禁想问:我们究竟在抢什么?抢的是水,还是一种关于“圣”的执念?将军称它为“圣水”,专家誉它为“奇泉”,商家把它装进瓶子卖向全国。于是人们蜂拥而至,仿佛灌满一瓶泉水,就灌满了一份健康、一份祝福、一份关于远方的全部想象。可那泉水从三千米的地下涌出,历经五十年的循环才来到人间——它不急不缓,亘古如斯。反倒是我们,提着花花绿绿的塑料桶,在它面前显得那样仓促、那样贪心。真正的“圣”,或许不在于被装进多少只瓶子,而在于它不问来者、不拒去者的从容。泉水依旧流淌,而我们能带走的,不过是一只塑料桶的容量。</p> <p class="ql-block">  离开阿尔山时,我在想这三个地方——瑞士小镇、火车站、五里泉——之间究竟有什么公约数。小镇是美的,美到让人忘记它在中国;火车站也是美的,美到让人差点忘记它为何而建;五里泉的水是甜的,甜到让人忘记它原本属于大地而非属于任何一只塑料桶。它们共同指向一个词:记忆。</p> 小城提醒我们,美可以跨越国界,但根脉不可移植;火车站提醒我们,美可以穿越时间,但历史不可涂抹;五里泉提醒我们,美可以被人占有,但源头永远属于自然。阿尔山的美,从来不只是风景的美,而是一种带着痛感的美——你在赞叹它的同时,不得不思考它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正如阿尔山全称“哈伦·阿尔山”,蒙古语意为“热的圣泉”——这座小城因水得名,而水,从来都是流动的、不息的、无法真正占有的。 火车驶出阿尔山站,明黄色的小楼在暮色中渐渐远去。我手里握着一只空瓶,终究没有去五里泉灌水。有些东西,或许留在原地才是最好的归宿。泉水在地下流淌了五十年才涌出地表,而我们的一生,也不过是它一个循环的匆匆过客。小城无言,泉水无声。只有记忆,像那列绿皮火车一样,轰隆隆地驶过,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