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忆

南国甄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在石河子,“八一”是个有魔力的前缀。八一毛纺厂、八一糖厂……这些名字是戈壁新城的金字招牌。但在我心里,最沉甸甸的,始终是那个已消失在风中的名字——八一木工厂。这不仅因为它是我父亲彭湘赞奋斗一生的地方,更因为,我的眼睛,是在那里重新看见光明的。</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我生于1948年。童年在湖南浏阳永安镇度过,就读于武陵小学。谁知读完半年后,一场病变突袭,我双目失明,只得在家休学。黑暗中熬了一年多,我的世界里没有天光云影,只有旁人描述的轮廓在脑子里打转。1950年12月,父亲彭湘赞作为二十二兵团聘请的第一批湖南技师,已西进新疆,投身石河子城建,他走的那天我攥着他的衣角,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只牢牢记住了他身上淡淡的刨木香气。</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1956年,父亲回湖南探亲。那天,久别重逢的激动仿佛冲破了某种屏障,原本失明的我,竟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我第一眼看清的就是父亲风尘仆仆却满是笑意的脸,连他鬓边沾着的一点戈壁细沙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久,父亲带着我们举家西迁。那时,我最小的弟弟彭永超才半岁,是母亲抱着他,我们挤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一路向西往那片陌生又滚烫的戈壁去。</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走进八一木工厂的那一刻,印象最深的是门卫——背着枪站岗的战士,腰杆挺得笔直,像厂区外刚栽下的白杨树。我们在厂里安了家。放学归来,是我最忙碌也最快乐的时光。我常跟着母亲去原木场剥树皮,那层层叠叠的榆树皮晒干后是极好的引火柴;再到二车间后的废料堆拾刨花,那卷曲的薄片带着阳光和松脂的香气;最后还要去锯末堆放场,用小麻袋装回满满一袋锯末。那时候,家里一日三餐的灶膛里,冬日取暖的火墙里,烧的全是这些“宝贝”。那锯末燃烧时特有的焦香,混合着刨花的清甜,就是我童年里“家”的味道。</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父亲彭湘赞是厂里的老技师,他看着工厂从“老鸹窝”一步步壮大,连1956年那张印着双语的代表当选证书,都是他在厂里日夜赶工参与装订印制的。他常说,赵锡光将军为了支持工厂,把坐骑都给了首任厂长张德灿。那种白手起家的劲头,深深影响了我。我戴着红领巾站在厂区的教学楼前,看着墙上写着的“团结 紧张 严肃 活泼”,只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后来冬天落了大雪,我裹着厚棉大衣站在厂区的杨树林里,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了霜,却一点都不觉得冷,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厚雪,眼里全是亮堂堂的光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文革”爆发后,我投笔从戎,穿着军装拍下的证件照,边角还盖着鲜红的邮戳,那一身洗得发旧的军装,穿在身上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成了和当年厂区门口站岗战士一样的人,守着父亲他们一辈人拼出来的城。退役后回到了父亲的故乡——湖南长沙工作,直至退休。兜兜转转,中间的纽带,永远是八一木工厂。2024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前夕,我提笔写下那首《湘音楚辞壮疆魂》,把七十年前父辈西进屯垦的往事,一字一句都揉进了诗行里。后来这首诗意外在全国民间诗歌比赛里拿到了三等奖,捧着那尊带着金色羽翼的奖杯和烫着金字的荣誉证书,当年厂区里飘着的刨花香气好像又飘回了鼻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55, 138, 0);">如今我站在晴日的草坪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风拂过鬓边的白发,工厂虽已不在,但我闭上眼,仍能闻到那股混合着锯末与刨花的清香。我是彭湘赞的儿子,也是八一木工厂养大的孩子。这座工厂给了我第二次“看见”世界的眼睛,那温暖的光明,我终身难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