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游红旗渠

李济生

李济生／25381964

六月六日晨光未醒，天公不作美，窗外的安阳城已笼在一片迷蒙雨色之中。我与老友仍循前日之约，自安阳包车西行。一路上雨丝纷飞，但我们心绪却迴然不同，今日要去的，不是天然胜景，而是那道悬挂在太行绝壁上的“人工天河”—红旗渠。

车行约莫一个钟头，雨势渐收，化作一层细密的湿雾，首站抵达红旗渠纪念馆。我们在一处展示红旗渠精神的红色主题展板前停下脚步。展板以“铸造总长 1500公里”为核心，详细列出了当年建设“人工天河”的惊人数据：物资消耗：共用炸药 2740吨、钢材 123.5吨、水泥 6705 吨、石灰 12.5 万吨；工程难度：削平山头1250 座，架设波槽 152座，开凿隧洞 211个；建设成果：总干渠长 70.6公里，灌溉农田 54万亩，解决了37 万人的吃水问题，惠及人口56.7万。

红旗渠纪念馆纪念碑，碑身正面刻有“红旗渠精神永在”七个红色大字，是红旗渠精神的重要象征地。纪念碑为白色方柱形结构，矗立于宽阔石阶广场中央，四周绿树环绕，庄严肃穆。纪念20世纪60年代林县人民在太行山悬崖峭壁上开凿的“人工天河”，这座纪念碑正是为了铭记那段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修渠史诗。

走进红旗渠馆，馆灯火通明，老照片泛着岁月的黄，那一把把生锈的钢钎、一杆杆磨秃的麻绳，还有那张著名的“凌空除险”照，无不诉说着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悲壮。

展厅里，讲解员低沉的声音回荡：“林县550个村，307个常年跑水路，水缺贵如油……”。我心头一紧。郭沫若题词“劈开太行山，漳河穿山来”正是对这片土地最炽烈的致敬。老友停在悬崖民工吃饭的油画前，良久叹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是啊，若无这般豪情，又怎能在坚硬石英岩上，凿出这条绵延千里的“人工天河”？

群塑中的人物肩扛巨石桩，肌肉紧绷，步伐铿锵，生动定格了林县人民在绝壁悬崖上劈山引水的瞬间。他们目光坚毅，合力负重，以血肉之躯对抗险恶自然，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誓把河山重安排”的豪迈气概与战天斗地的英雄气魄。

走出纪念馆，步行不远即是分水闸。这座红砖砌成的建筑，在雨中显得格外庄重。滚滚浊漳河水经此一闸，被驯服地分为三条干渠，流向林州大地。站在闸顶，看水流奔腾而出，那种改天换地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站在红旗渠分水闸前，我想起周恩来总理曾自豪地向国际友人介绍：“新中国有两大奇迹，一个是南京长江大桥，一个是林县红旗渠。”眼前的分水闸，便是这奇迹的起点。雨水滴入渠中，与渠水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滴是天上来，哪滴是汗水凝。老友打趣道：“这水里有股甜味。”我笑而不语，或许那真是汗水的咸涩与胜利甘甜交织的味道。

随后驱车前往青年洞景区，车窗外的太行山，在雨雾中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那赭红色的崖壁，在雨水的浸润下，纹理更加清晰，仿佛能看见当年钢钎凿击留下的累累伤痕。

到了景区我们放弃了景交车，选择沿渠岸徒步这3.5公里奔赴青年洞。一侧绝壁千仞，一侧漳水奔流，“人工天河”如银链嵌在太行肋间。手指触摸冰凉的渠壁，仿佛触到当年一锤一钎的余温。望着凌空飞架的渡槽，不禁想起李白“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慨叹，可林县儿女却在这“难于上青天”的险峰间，硬是凿出了通途。走完这段路才明白：这渠水里流淌的，从来不是别物，而是改天换地的勇气与决心。

路经横跨峡谷的悬索桥，它连接两侧山体，桥上悬挂着彩色旗帜，四周群山环绕，植被茂密，展现了太行山区的壮丽景色，是游客体验峡谷风光的热门打卡点。

悬索桥处不远处便是创业洞，长63米，于1960年困难时期由东姚村民工一锤一钎凿通。它见证了林县人民缺衣少食仍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壮烈篇章，故名“创业”。

步入一线天，两壁夹峙，最窄处仅容侧身，仰首唯见尺许天光。“两崖相峙见微明，石罅天风拂面生”，拾级而上，峭壁压顶，寒风沁骨。这并非纯粹天工，而是修渠者劈山辟路的咽喉。于逼仄中仰望那道光明，方知“人工天河”的每一寸，都是绝境里凿出的壮阔。

继续前行，便到了团结洞。这是一个由多个公社联合打通的隧洞。洞口不大，洞内阴冷潮湿，我看着石壁上的凿痕，仿佛看到一个个挥汗如雨的身影。正如习总书记所言：“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这团结洞，不就是最好的注脚吗？它不是天然的造化，而是人心的凝聚。

终于抵达青年洞，这是红旗渠的咽喉工程，也是整个景区的精华所在。雨中的青年洞，别有一番风味。那条被称为“天河”的水渠，就镶嵌在垂直的悬崖中间，宽不足两米，深不及一庹，却硬生生地将漳河水引过了太行山。

我俯下身，掬一捧渠水。水很凉，带着太行山石特有的味道。老友指着崖壁上的一处凹痕说：“你看，那像不像一只手印？”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确实像是一个手掌用力按在岩石上的印记，历经数十年风雨，依然清晰。不知是哪位先辈留下的，或许是他在极度疲惫时的一次支撑，或许是他胜利时刻的深情一抚。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红旗渠精神”。它不仅仅是“自力更生、艰苦创业”，更是一种镌刻在岩石上的信仰。

站在观景台上，看渠水湍急而过，浪花撞击着崖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抬头仰望，“青年洞”三个白色大字，在雨幕中依然遒劲有力。当年，300名青年组成突击队，苦战17个月，才凿通了这个616米长的隧洞。郭沫若的题字，是对青春的礼赞，更是对意志的褒奖。

雨又密了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我们没有急于躲避，而是静静地立在崖边。看着这条悬挂在半空中的水长城，我想起了林则徐的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林州人民没有逃避缺水的命运，而是选择了向大山宣战。这种“重新安排林县河山”的魄力，足以令山河动容。

游览终了，我们乘上了返回的景交车。车子沿着山路盘旋而下，透过车窗，青年洞的身影渐渐隐入雨雾，但那惊心动魄的渠线却深深烙印在脑海中。老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许久才睁开眼说：“以前并不真正理解这些精神口号，今天亲眼见了，才觉得那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我点点头，这红旗渠，哪里是一条渠，分明是中华民族挺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