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人生鬼话作文始(随笔107)

秋实

人生鬼话作文始

秋实

苏轼《石苍舒醉墨堂》有云：“人生识字忧患始。”意为读书识字，使人通晓世事、明辨是非，亦让人思虑繁生、常怀忧患。鲁迅先生由此翻出新意：“人生识字糊涂始。”即，世人读书愈多，成见愈深，套路愈熟，反倒渐离本真初心。

两位文豪，一叹忧患，一叹糊涂，皆从“识字”立论。倘若再递进一层，跳出识字知理的维度，直达行文立言的境界，便可仿出一句更为勘破人间真相的句子:人生鬼话作文始。

如果说识字只是知理，那么作文便是立言。识字不会作假，但作文却易于教人学着违心、粉饰、迎合。而许多虚伪、圆滑、口是心非，追根溯源，往往始于少年提笔作文的那一刻。

文风作伪，自古而然。尤以明清八股取仕为盛。彼时科举为入仕唯一正途，却定下严苛桎梏：命题仅限四书五经，行文恪守固定程式。核心准则是“代圣贤立言”。士子提笔，不敢写民生疾苦，不敢写世道瑕疵，不敢抒胸中之真意。字字要合乎圣贤义理，句句要恪守正统说教。即便是金榜题名的状元文章，看似堂皇正大、冠冕堂皇，实际多半是雕琢出来的套话、堆砌出来的虚言、迎合体制的门面话。无关真心、不涉实情。

　　顾炎武曾厉声痛批：“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八股取士禁锢心智、闭塞见闻，让无数读书人埋首故纸堆，脱离烟火世事、漠视民间民情，毕生修习不过是一套应试谋生的空洞话术。千年科举，培育了无数笔墨娴熟的文人，也驯化了一代代不敢直言、不敢求真、讳说真心的世人。

真话难登卷面，虚文易得功名。 久而久之，士子提笔便知修饰，行文便会伪装。少年学的是作文套路，成年学的便是处世圆滑。八股废除百年，但其塑造的“作文即作秀、立言即迎合”的思维惯性，深深沉淀在国人的教育基因之中。

八股虽去，应试犹存。古之八股，是制度逼文人说鬼话；今日应试作文，是规则教学子写虚言，弊病一脉相承。考场有固定模板，立意有标准答案，价值有统一范式。写人生必须昂扬，写社会必须光明，写理想必须崇高。写感恩必写师长付出，谈励志必举名人典故，议成长必走逆袭套路。片面固化的评分模式，压抑个性化真实思考。千人千卷，文风雷同，人人笔下皆是大同小异的华丽空话，唯独没有自己的生活、真实的思考、质朴的感悟。

少年作文，句句合规，却句句不真；字字堂皇，却字字无心。年少执笔习于作伪，成年处世便惯于虚伪。

更值得深思的是，作文养成的迎合与伪装，终将带入生活、带入职场、带入官场。不少落马干部便是鲜活的佐证：他们自幼应试读书、靠作文立身，深谙行文章法、宣传话术。台上述职报告，满口家国大义、为民初心，言辞恳切、冠冕堂皇，俨然清正良吏；台下履职行事，却私心作祟、以权谋私、贪腐逾矩，言行相悖、判若两人。

究其根源，官员腐化堕落，是家庭教育、理想信念、监督机制多重缺失叠加所致，绝非单一因素造就。但不可否认，少年时代长期套路化、虚假化的作文训练，是其虚伪人格最初的温床。一生擅长书写正确的文字、言说漂亮的话术、塑造完美的表象，唯独疏于坚守本心、笃行真话。少年为分数书写假文，成年为前程堆砌假话，作文训练的不是赤诚求真，而是迎合表演。

识字，只是开启思虑；作文，才是开启伪装。文风潜移默化塑造人格，笔墨深浅映照品行高低。当一代人从小被灌输“真话不入卷，套话得高分”的认知，长大后自然深谙“真心难立身，虚饰好行路”的处世之道。苏轼叹识字忧患，鲁迅叹识字糊涂，皆不及“人生鬼话作文始”这般通透真切，直击人心。

　　文以载道，文为心声，文字本应是情志最真诚的流露。废除僵化八股，是历史的进步；破除作文套路，是当下的必需。唯有让文字扎根生活、立意回归本心，容许笔墨有个性、有温度、有真情，方能终结千年作文作伪的积弊，方能让笔墨承载正道、书写真心，让万千学子提笔能写真话，立身敢做真人。

(曹柏廷 写于2026.8.2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