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逍遥》与读《不足歌》：人心不足，便是人间最大的囚笼

叶底听禅

观《逍遥》与读《不足歌》：人心不足，便是人间最大的囚笼

文／叶底听禅

　　不困于欲，不执于求，方得逍遥

　　世人多慕长生，心向圆满，期盼一世岁月安稳无忧。

　　人们常常以为，逍遥便是占有更多、索取更多、掌控更多。

　　品读古谣《不足歌》，再观剧集《逍遥》，方有所悟：人世间最深的桎梏，并非命运苛待，而是内心的贪执。真正的逍遥，不在于向外无休止地求取，而在于向内求得内心安宁。

　　万般欲望皆是幻相，百般算计尽成枷锁。守本心，去执念，存宽厚，怀从容，便是凡人最好的修行，亦是尘世间最本真的逍遥。

一、《不足歌》：道尽人性贪妄之态

　　荷塘风过，竹扇轻摇，一曲吟诵，将《不足歌》之中欲望层层攀升的世相，写得令人慨然。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拴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天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此篇相传为明代朱载堉所作，亦收录于清代《解人颐》。它不用艰深典故，以浅白口语铺写人一生的欲望流转：从糊口御寒的生存所需，到成家立业的世俗期许，继而追逐功名权柄，觊觎天下社稷，末了还期盼超脱生死，妄想与上天一比高下。欲望每得到一次满足，便会滋生出新的渴盼，永无歇止。

　　古之所见，亦映照今时。衣食丰足，便思华屋美服；生计安稳，复慕名位财利；纵使登临富贵之巅，依旧奢望长生久视，妄图挣脱生死的局限。人心沟壑，本就难以填满。人总以为，得到某物便可万事圆满，待到真正拥有，新的欲念又悄然萌生。《不足歌》恰似一面明镜，照见潜藏于你我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足”。

二、《逍遥》：勘破欲望，方得自在

　　山海浩渺，尘劫几番。观剧集《逍遥》，不免叩问于心：何为人间真正的逍遥？

　　世人习惯向外求索，祈愿长生不老，向往神通盖世，冀望万事顺遂。剧中传说有一汪玉醴神泉，万妖之王红烨与凡尘少女肖瑶，便置身于这泉水掀起的纷争漩涡。众生笃信，得此灵泉，便可脱尽世间诸苦。

　　而故事道出朴素而沉实的启示：能够渡化自己的，从来不是奇珍仙物，而是那颗不被欲望吞噬、敦厚纯粹的本心。

神泉为镜，照见世间贪计

　　玉醴神泉，本无善恶。

　　它静流于天地之间，却引动人、妖两族数百年杀伐纷争。无数生灵奔赴于此，将毕生期许全然寄托于一汪泉水。求长生者贪恋久岁，逐权位者渴望执掌山海，心怀憾恨者盼望抹平世间种种缺憾。这份对长生与圆满的痴狂，恰与《不足歌》中“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遥相呼应。歌谣写凡尘世人，剧集写山海妖灵，贪念的本质，并无二致。

　　神泉实为照心之镜。泉水本身不会滋生贪念，只是把灵魂深处潜藏的执念、机巧与痴妄一一映照出来。

　　纵观古今世事，道理昭然：精于算计、锱铢必较之人，或许能攫取眼前微利，走得越远，越容易困在自我编织的罗网之中；心存仁厚、待人宽和之人，纵然偶有得失，却能够凝聚人心，行稳致远。

　　一如《红楼梦》中的王熙凤，聪慧机变，处事凌厉，事事算计周全，终落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人心自有一杆天平。凡事总靠机巧取利，便是在一点点耗损他人的信任。待到身陷困厄亟需援手之时，往往只剩冷眼相向。许多磨难并非命运强加，而是人自愿困在欲望与算计织就的樊笼。一心向外寻求救赎，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万妖幽谷，赤诚照见沧桑

　　万妖谷云雾缭绕，既是妖族安身栖息之所，也是各类欲望交锋的修罗场。

　　万妖之王红烨，手握无上灵力，阅尽沧海变迁。他亲眼见过同族为争夺神泉自相残害，也看透世人因私欲勾心斗角。一代代生灵，为心中执念流血相争。悠悠岁月磨去少年意气，只余下阅尽众生后的悲悯。在功利纷扰的世间，一份不染尘垢的宽厚本心，在他眼中已是弥足珍贵。

　　直到凡尘少女肖瑶冲破云雾而来。她自烟火人间走来，没有盖世修为，亦无称霸山海的妄想，带着一身朴素的俗世底色。机缘踏入万妖谷，打乱妖界旧序，她却从不觊觎任何奇珍机缘。

　　面对天下人竞相追逐的玉醴神泉，她不为长生蛊惑，不慕权位荣华，更不屑用阴谋构陷他人。旁人视神泉为改命至宝，肖瑶看见的，却是一个个鲜活生灵的悲欢沉浮。身处阴谋环伺、人人互相戒备的妖域，她恪守朴素道义，保有不被功利熏染的赤诚宽厚。这份心性，远比神泉本身更为珍贵。

　　处世不妨精明，待人贵在厚道。处理事务可以权衡利弊，但对待他人，万万不可分毫必争。世间不少人本末倒置：对亲友斤斤计较，处理正事反而轻忽敷衍，最终落得两头落空。

　　凡尘事理，大抵如是。《武林外传》里的佟湘玉并非毫无私心，亦有着普通人的小小计较，却常怀体恤宽厚之心，危难之际重情重义，故而能够聚拢一众江湖儿女相守于小小的同福客栈。反观那些事事争强、处处工于心计之人，常常竹篮打水，一无所获。

灵魂相照，历幽暗而存悲悯

　　一人饱阅沧桑，看透人心诡谲；一人心性澄明，固守温良本真。红烨与肖瑶的相逢，是两颗灵魂的彼此映照，相互疗愈。

　　二人遍历幽谷山川，一桩桩疑案接踵而至。暗处的敌手皆被贪欲驱使，行事唯利害是从。人妖两族世代累积的恩怨，也在暗流之中翻涌不息。

　　一路行来，既见人与妖心底的猜忌争夺，亦看见绝境之中善意浇灌出来的情义与救赎。红烨自肖瑶身上，寻回被漫长岁月冲淡的温热；肖瑶也渐渐懂得，真正可贵的，是历经世间磨难，依旧心怀悲悯，温善待世。

　　这便是剧集对“逍遥”的重新注解。世俗认知里，逍遥即是长生不朽、神通盖世，靠争夺算计攫取一切向往之物。然而故事昭示世人：逍遥，外物不能赐予，机巧亦无法求得。

　　倘若内心被贪欲桎梏，就算寿与天齐，也不过囚禁于时光牢笼；执念不释，事事争胜，纵使手握莫大权势，终将被自身欲望反噬。种族隔阂、世代仇怨，看似源于立场分歧，根源往往是放不下的占有、猜忌与计较。

　　《道德经》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顽石刚强，两相碰撞难免两败俱伤；流水宽厚，以柔方得长久立身。

　　神泉可以照见痴妄，却救不了沉溺算计的灵魂。仙泉可以增益年岁，换不来内心澄明；神力可以扭转境遇，消不去计较催生的内心躁动。真正的从容自在，贵在守定本心，不为俗世浊流裹挟。

三、反观人世：人人心中自有一汪神泉

　　回到现世，我们每个人心底，也藏着属于自己的“玉醴神泉”。

　　那是心中万千期许：祈愿人生圆满，盼望长久拥有，执着于诸多求而不得的人与事。心怀向往本是人之常情，可当期许演变为偏执，凡事必先计较得失，人便沦为欲望的仆役。这正是《不足歌》留给今人的警示：欲望本属人性常态，一旦节节攀升、永不知止，烦恼便由此滋生。

　　身处当下，我们常常被世俗评价裹挟：攀比物质厚薄，追逐地位高低，渴求旁人眼中的圆满。很多人误以为，只要得到某物、胜过他人，人生便再无缺憾。却常常忽略，安顿己心，少一分机心，多一分宽厚，才是消解烦忧的本源。

　　与人相交，最难得的莫过于不必时时提防算计，不必为些许利害便反目相向。古训云：小胜靠智，大胜靠德。人生如漫漫长途，恃精明强势领跑一时者，容易后劲耗竭；心怀宽厚温良之人，纵使起步平平，往往行得更稳、走得更远，活得坦荡安然。

写在最后

　　当然，摒弃贪执，并非否定勤勉与追求。人人皆有向上之志，谋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勤勉，是脚踏实地向内丰盈自我；贪执，则是欲壑难填，一味向外追逐索取。辨明二者的边界，便是修身的要义。

　　阅遍世间机巧幽暗，却不随波逐流，不事事相争；面对遍地利害诱惑，仍守住内心底线，不欺凌弱小，不谋私取巧；历尽尘世风霜，依旧对世间万物保有宽厚善意。

　　不必向天地祈求永恒。守一颗坦荡澄澈、敦厚柔软的心，纵然生命有限，安住当下每一刻，便是真正的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