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心乐事陶家院

老桃树

赏心乐事陶家院

一 缘起

陶保安没退休前在“政策研究室”工作，春江水暖鸭先知，通过阅读各种材料和调研，他感觉到了上级对于农村“宅基地”会有新的政策，并且预感到这块会越管越严格。

陶保安家里有一块“宅基地”，上边立着五间破瓦房。

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只有陶保安和姐姐。姐姐远嫁，已经去世。

陶保安的孩子大学的专业是“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毕业后被国家电网录用，在另一个城市成家立业。

要不要回家把宅基地上的房子修缮或者重盖，这成了陶保安反复论证的课题。

陶保安先给外甥打电话，这宅基地有姐姐的继承权，姐姐不在了，外甥必须参与关于宅基地的一切事情。远在新疆工作的外甥，明确表示放弃继承，支持舅舅把房子重新盖起来，也算是给他去世的妈妈一个安慰。

陶保安给儿子商量回老家盖房子的事，儿子明确表示他将来不回去，盖不盖新房子，老爸说了算，他都没意见。

陶保安只好和他老婆商量了，可他老婆是个听他讲了半辈子理论的人，无数次被陶保安的理论征服，自己早就没有立场了。陶保安说盖房子，她老婆就说“我对那几间房子可有感情了”；陶保安说不能盖房子，老婆就说“盖了咱也不回去住”。

主事一人，最后的主意，还得陶保安拿。

二 缘故

a

陶保安这宅基地，是他高祖时候选中的，是村里地势第二高的一块地。

过去沙河年年涨水，几百年的小村中，有两块地从来没有被水淹没过，这两块地都是陶廷玉家的。

陶保安的高祖从陶廷玉手里，买下了这块地，花了不少银子。

地到手后，已经没有财力盖大宅院了，只是草草的盖了五间小瓦房。

b

陶保安的高祖去世的遗言，就是要陶保安的曾祖，把房子盖起来。

陶保安的曾祖很厉害，是清末贡院的贡生，没有外放，也算是搞了大半辈子“政策研究”。

没有告老还乡的时候，回家盖房子，把小瓦房翻盖成了大宅院，五脊六兽，重梁架柱，三进严谨，回廊蜿蜒，大有和西院陶廷玉家一比高低的气势。

但陶保安的曾祖不敢张扬，因为西院更厉害，有御赐的牌匾，有四品的任职文书。

c

房子到了陶保安爷爷的时候，就剩下维护了。

他们那院子，被土匪打劫过，驻扎过日本兵，汤恩伯的一个团部曾在那个院子办公。

后来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院子里住过解放军，据说当时很多马匹都拴在他家大门口，房顶上还架设过天线等。这说法可信度很高，因为小村向西几十里，就是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时曾经的指挥部。

d

房子到了陶保安他爹手里的时候，没有住几年，就“土改”了。

打土豪分田地，那个三进的大院子被拆分成三个小院，前面两个院分给了他家的佃户，最后那个院留给了陶保安家。

能给他留下最后那个院子，主要原因还是院子里住过刘邓大军，也算是他家对革命有过“贡献”，因此给了他可以传承的宅基地和最后一个院子。

陶保安他爹就在那个院子里活了一辈子，托他祖上的福，房子盖得结实，从没修过，也没时间修。

陶保安他爹，从土改后一直到1976年，都是村里各项运动的“风向标”。

不管搞啥活动，都先把陶保安的爹拉出来斗一斗，算是开篇。奇怪的是，不管搞啥活动，最后结束的时候，也要把陶保安的爹拉出来再斗一斗，算是结束。

高潮部分，陶保安他爹演不了，因为“主角”是陶廷玉家的后代出演。

e

陶保安是1980年考上学的，复读了三年，考上了大专，毕业分配到了学校教书，后来又抽调出来写“文字”，慢慢就改行了，最后落在了“政研室”。

陶保安上学后，很少回老家院子了。

百年的老屋，有时候漏雨了，掉墙皮了等，他爹就叫陶保安回去修。

娶老婆的时候，按照风俗，就娶在了老屋里。

陶保安父母相继去世了，老屋那院子、那房子，就锁上门，荒芜了。

三 缘由

房子必须有人住，才能有生机，才能保得住。

没人住的房子，几年之后，就成了断壁残垣。

破败的院子，千疮百孔的房子，陶保安纠结着。

不盖的原因谁都知道，没人回去住，过去批斗他爹的人，有的仍活着，那村子不值得留恋。

盖的原因许多人都一样，祖上留下的，高祖曾祖爷爷爹，四代人凝聚的地方，每块砖每片瓦上，都有四代人的血汗，都有一个家族的记忆，到了第五代手里，糟蹋了，对不起祖宗。

盖，终于战胜了不盖，陶保安决定，不止要盖，还要盖好，成为全村最好的房子，让沙河边祖坟里躺着的几个男人看看欣慰而含笑。

外甥支持陶保安5万元，孩子支持10万元，陶保安从积蓄中拿出15万元。

现在的房子大了，结构也不一样，陶保安放弃高祖留下的地基，重新开挖，五间变三间，两层小楼。大门还是高祖选择的地方，出路还是老出路。外边出前檐留一回廊，小东屋做厨房，西南角盖厕所，整个设计既有北方小院的特点，又有现代时尚气息。

现在农村盖房子，很简单，就像现在农村麦收一样，一个老太太站地头比划着，就把几十亩地的麦收搞定了。

盖房子谈好设计和价钱，交给一个施工队，就等着搬新家吧。

陶保安的两层小楼气派的立在他高祖买的宅基地上，这是全村第一座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这是西院陶廷玉家最早的木楼梯、木楼板的两层楼所不能比拟的。

房子盖好验收交工，陶保安把他祖宗的“牌位”写在一张红纸上，贴在正堂中间，又放一张桌子在“牌位”前，桌子上放了个香炉，买了贡品，净手焚香，三拜九叩敬祖宗，告诉祖宗们，这是咱家新房子。

然后，大门锁上，周末有时间的时候，带着老婆回来烧香、打扫卫生。

老房子不盖，锁着门。

新房子盖起，锁着门。

四 缘殇

陶保安把房子盖起来后不久，农村宅基地的新规定出台，现在要拆老房盖新房，那手续不是一两个月能办完的，审批很严格，盖楼的审批更严格。

陶保安抓住了时机，盖起了新房子。

今年夏天，闷热。

陶保安说老家凉快，就回家住他的两层小楼去了。

带了许多生活用品，当然也要带着老婆。

兴冲冲回家三天，陶保安又蔫头蔫脑回城了。

陶保安如是说了三个原因。

村里啥都有，网线，机顶盒，超市，饭店等，可就是缺少说话的；现在都是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年轻的出去打工了，年老的要么忙着带孩子，要么瘸儿宝贝般自理都困难；家族里的陶姓子孙，许多也不认识；大街上走一圈，静悄悄的，没人气。

夜夜失眠，村里走一走，许多旧事再现，或快乐，或痛苦，但总体是痛苦大于快乐。

躺在新房子里，或者在自己院子里坐一坐，能看见那个大门里、出路上，进进出出的高祖、曾祖、爷爷、父亲的影子；除曾祖外，其他的三代人，一辈子没走出过这个村子、这个院子、这座房子；等到了他，还要回归这个村、这个院、这座房吗？还要躺在沙河边吗？叶落归根真的是一种回归吗？

基于这三个原因，陶保安回城了。

陶保安还说，村里也没有鸡叫声，母鸡下蛋后疙瘩疙瘩的叫声，他很多年都没听到过了，难道现在的母鸡下蛋后都不吭声了？村里的夜静得吓人，鸡叫三遍的期待，从没听到过。连夏天里知了的叫声都少了，因为村里树少了。

五 缘续

30万盖了两层楼，宅基地的名字登记是陶保安。

保住了宅基地，五代人传承的宅基地。

宅基地上的院子常年锁着大门。

陶保安今年68岁了，新房子盖起后，儿子带着孙子回来看过一次。

陶保安给儿子孙子指了指地方，这是咱家祖传的“宅基地”，是我留给你们的“院子”“房子”。

沙河水悠悠千年。

岸边这个小村，许多院子，许多房子，一代代陶姓人；岸边的土地里，躺着村子里的祖祖辈辈，同姓同宗同族。

水长流，村常在。

故乡，就是几辈子人活着的这个村子；故土，就是几辈子人生死的这个院子。

故土不是沃土。

叶落归根，或者落地生根，灵魂是心情。

眼见得这家起高楼，眼见得哪家楼塌了。

年年涨一次水的困境早已经改变，村里的新房子不断在古老的宅基地上长出来。

赏心乐事陶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