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光小记

一江春水1990

客居他乡的日子，平淡祥和，那些零散的点滴，拼凑成了宁静又有趣的海外生活。

闲来在小区散步，偶遇一位热爱园艺的印度邻居，他勤恳打理了满园花草果蔬，既有番茄、绿叶菜，也育有番石榴、榴莲、桑树小苗，还有一棵长势挺拔的木瓜树，沉甸甸挂满果实。闲谈中才知晓对面围墙下的释迦果树和辣木树也是他栽种的。邻居为人十分慷慨，塞给我好几颗释迦果和两只青芒果。释迦果香甜软糯，我第一次尝试把青芒果切丝炒菜，味道竟意外不错。

而对我来说，亲近草木、耕种全凭一时兴致。也因此今年新冒芽的两株莴笋长势不尽如人意，越长越纤细，远比不上去年的粗壮。想来是长久疏于照料、土壤肥力不足所致。后来菜秆支撑不住重量弯折倒地，我便连根拔起，洗净生吃。入口清脆，带着淡淡的清甘和涩味。大约是亲手播种照料的缘故，即便莴笋瘦弱细长，我依旧敝帚自珍，舍不得丢弃。从播种、生长、收获，到尽数入口，也算不辜负一场生命的生长。

趁着这难得的兴致未消，我赶紧购置了两袋专用营养土，一袋适配芒果、橘子等果树，一袋专供蔬菜施用。芒果树、橘子树已长大一圈，但此前枝叶干枯发脆，状态不佳，应该是营养缺失导致。按网上指南，我将圈住果树的砖块向外拓宽二十公分，在树冠滴水线处，将新营养土与旧土混合回填，再浇透定根水，最后铺上一层落叶保湿锁水，减少水分蒸发，期望果树枝繁叶茂。菜地也薄薄铺了一层蔬菜专用营养土。对比邻里大姐茁壮的菜地，我的菜园全凭兴趣打理，闲来浇水、偶尔施肥，这种半随性半放任的方式，收成自然不丰，的确印证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前几月我偶然留意到小区里的几处白蚁洞穴，那时地面只是微微凸起。时隔数月，洞口不断扩张抬高，洞穴的泥土质地坚硬。偶然听当地人说起，他们会挖取白蚁洞的泥土食用，补充矿物质，这不由得让我联想到旧时代用来充饥的观音土。如同我们中国人善于取用本土草木制作中草药一般，非洲大地上的人们，同样代代延续朴素的生存智慧，从自然之中发掘对身体有益的资源。

日常接送点点放学，我总会提前到校门口等候，坐在车里看路旁绿树葱茏，看天际云卷云舒，正好借此放松双眼，安顿身心。澄澈的天空好似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流云变幻舒展开来，云朵的边缘朦胧柔和，像散落的棉絮铺满长空。偶尔有飞机掠过，轰鸣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云海深处。小巷清寂，校园里零星飘出打击乐与歌声，想来是学生们在上音乐课。这座非洲小城，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平和安然。有次看见一只猴子顺着电线飞快穿梭，倏然窜进校园不见了，灵动俏皮，给静谧的午后添了几分生趣。

望着眼前漫卷的流云，想起年少时熟悉的旋律，《彩云伴海鸥》《水云间》的曲调仍在记忆里回荡，那时候不会想到日后有来到遥远非洲的一天。脑海也浮现出曾经在飞机舷窗见过的茫茫云海，壮阔无垠，自成一方天地。古人可望不可及的缥缈景致铺展在眼前，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到翻涌的白云。天高地迥，宇宙无穷，周云蓬歌声里那一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正如此刻，万千感触绵邈。人的思绪，当真无涯。

当地少有高楼遮挡，视野开阔，鸟儿大多低空飞翔，常常擦着车窗掠过去。有两种毫不畏人的小鸟随处可见：一种是细腿乌鸫，胆子很大，等红灯的时候，就在马路上从容踱步，直到车子启动，才慢悠悠振翅飞走；另一种黑白相间，体型略大于鸽子，常在路边起落游走，全然不顾来往车流，自在松弛。

博茨的冬天十分短暂，仿佛还未真正到来，便倏忽而过，商店橱窗转眼就换上清凉的夏装，真正严寒的日子并没有几天。就算正值隆冬，正午的阳光依旧炽烈，待在车里甚至会被晒得燥热。这里完全没有国内冬天那种浸骨的湿冷，仅仅是早晚气温寒凉。

逛超市是我解锁新鲜事物的一大乐趣。茶饮货架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从前我很少留意，这次挑了好些茶包，打算带回家和点点一起轮番品评。我选了洋甘菊花草茶、柠檬绿茶、柑橘生姜绿茶，还有西瓜薄荷风味的博士茶，几款茶各有千秋。我还留意到英国老牌茶饮Tetley，有一款豆蔻玛萨拉奶茶茶包——带着浓郁小豆蔻香气的印度香料红茶，冲泡时兑上牛奶，稍加一点糖，就是地道的印度奶茶。另有一款经典玛莎拉香料红茶，味道更加饱满，融合肉桂、八角、豆蔻多重香料，也很适合做奶茶。不过回去后冲泡给点点，她不喜欢，我倒是感觉都不错，味道厚重可口。也是这次我才分清茶饮的区别：龙井、碧螺春这类传统绿茶，自带天然咖啡因，是茶叶本身的原生成分；而博士茶、洋甘菊属于花草代用茶，零咖啡因。原来四海之人都爱茶，一方水土一方风味，有这么多不同的茶饮等待品尝，平凡的日常也多了一些乐趣。

除了茶饮，我也慢慢尝试本地的养生好物。南非本土的一款复合果蔬汁，由黄瓜、菠萝、西芹、生姜、辣木鲜榨而成，百分百纯天然，但是混杂着果蔬与香料的味道，可想而知不咋样。我还入手了本地Beauty Gen蓝莓胶原蛋白营养粉，每日坚持冲饮，味道嘛，反正也不适口。唉！不知道养生的东西为啥味道都那么古怪，权当心理慰藉——离健康长寿又进了一步。

当地人偏爱生姜，路边总有人售卖自制的生姜水，10普拉一瓶，超市也有。了解后才知晓，生姜饮品是南部非洲流传已久的民间传统，在当地人的认知里，生姜有助消化、提振身心，既是节庆待客的特色饮料，也是日常的草本养生选择。冰镇之后喝起来更加通透清爽，我也买来尝试，体会这份独有的味道。还有辛辣中带甜味的生姜糖，我也完全能够接受。我常常和点点打趣，夸赞自己适应力强，大多食物都能够入口，不挑剔。

我还找到了一直想要的无碘盐，是很有特色的喜马拉雅粉盐，粉红色细小颗粒，色泽十分漂亮。据说原石产自巴基斯坦，在南非分装销售，看着和画画用的水彩盐十分相像，可烹调，也可以当作浴盐。

超市日用品也时常带给我新奇的体验。我用过一款活性炭牙膏，刷牙时会涌出如黑鞋油般的黑色泡沫，炭沫四散，常常将洗漱台弄得一片狼藉，每次用完都要仔细擦拭，独特又新奇。我还在印度店买过一款八角味的牙膏，入口是纯粹浓郁的八角辛香，打破了固有牙膏的认知。这些小众特别的异域物件，让琐碎的日常变得鲜活生动。

日常里很重要的一环就是听书。那些或真切写实、或瑰奇绚烂的文字，总能带给人无尽的感动、怅惘与温暖。现实里未必能够亲历的百感交集，都可以借由书本、故事去感知。诸多幽微细腻、难以言说的情绪，都是文字与书籍馈赠给人的独特体验。能够与文字相逢，何其有幸。

“叶檀财经”是我喜爱的一个公众号，最偏爱栏目固定的周六读者回信。很多读者于此倾诉人生困顿、前路迷茫，言语间都是普通人的悲欢起落。财经作家叶檀每每以澄明理性的思维、温柔克制的文字，一一回信解惑，抚慰人心。每周六品读回信，成为我雷打不动的习惯。看遍他人风雨，聆听通透的见解，总能汲取温暖、力量与启发，正视生活的得失，坦然接纳人生的所有境遇。

生活很少有宏大的景致而多是细碎尘光，正是这些零散独特的日常印记让平凡岁月熠熠生辉。生而为人，能够看见、听见、感知、热爱，本就是莫大的幸运。

哈博的夜与日

小区里的白蚁洞

夕阳下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