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雨

阮小敏

傍晚时分，天突然暗了下来，急风起兮。雨从天上倒下来，雨帘沙沙沙地从树巅飘过，噼里啪啦杂乱地敲打着地面、屋顶、墙壁、玻璃窗。可漫天奔涌而来的，并都不是雨。是堆积在云天之上，沉沉倾覆而下的万千思绪。它们积压了太久，蛰伏了太久，藏在寻常烟火的褶皱里，藏在岁岁年年的奔波里，终于在这一个时刻，挣脱所有桎梏，浩浩荡荡，落向人间。

人行世间，长路漫漫，山高水远，风雨兼程。我们一路奔走，一路积攒心事，见过烟火寻常，遇过世事参差，尝过冷暖聚散。心底藏了太多情愫，翻涌、郁结、辗转反复，却终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言语诉说。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道不尽的遗憾，放不下的执念，全都沉沉压在方寸心底。

那心事沉甸甸的模样，恰似夜空翻涌的星河，璀璨又孤寂，盛大又荒芜。无从倾诉，无人共情，亦无从逃避。我们只能独自承载，独自消化，任由万千情绪在心底翻覆跌宕，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悄悄消耗着岁月与温柔。

从前以为，心事难解，需借晚风释怀，需借浊酒消愁。为无言的情爱叹息，为潦草的结局伤感，为半途而废的相逢耿耿于怀。执着于对错，纠结于得失，困在过往的遗憾里，迟迟不肯与自己和解。

可当这场大雨倾盆落下，恍然惊醒，世间解忧，不需要外物成全。

此刻天地辽阔，东边骤雨漫卷山河，烈烈西风穿巷而过，阵阵雷声隆隆作响，撞碎了尘世所有喧嚣。人间浮躁被层层涤荡，世俗纷扰被雨声掩埋。漫天风雨铺展开我的前路，一声声惊雷，一阵阵风雨，是岁月最凌厉的捶打，坦荡又决绝。

原来人生所有的风雨磨砺，并非磨难，而是成全。一如顽石成玉，必经千锤百炼，褪去粗糙棱角，洗去满身斑驳，方能褪去浮躁，沉淀温润，迎来全新的自己。人生亦是如此，万般跌宕，万般捶打，终是为了淬炼本心，渡我新生。

我静静伫立在茫茫雨幕之下，看暴雨婆娑，看枝叶摇曳，看万千水花在枝头簌簌零落。风雨簌簌，花叶飘摇，一瞬间心头恍然彻悟：此刻风中零落的每一朵水花，每一片残瓣，都是去年盛夏热烈盛放的温柔。花开有期，叶落有时，世间万物，逃不过开谢轮回。

月有圆缺，花有开谢，四季有轮回，人事有聚散，这本是世间寻常的规律。可世人最苦，便是执念太深，总死死攥着过期的温柔、落幕的故事、走远的人，不肯放手。掏尽一腔真心，倾尽满心热忱，到最后，大多终究归于错落与遗憾。

那些反复纠缠的爱恨，辗转不休的执念，耿耿于怀的过往，回望来路，不过是人间一场盛大的大梦。梦中万般热烈，万般执着，梦醒皆是空痕。

既然皆是大梦一场，不如坦然奔赴这场滂沱风雨。

我索性不再躲闪，不再退避，不再畏惧风雨的凛冽。任由漫天雨点狠狠砸落在肌肤之上，粗粝的触感清晰而真切，带着刺骨的凉意。起初心底是慌乱的，是本能想要逃离的迟疑，是长久安逸之后，对风雨与磨砺的怯懦。可当风雨尽数落下，所有伪装的坚强、刻意的隐忍，都被彻底击碎。

雨水顺着眉眼肆意奔涌，模糊了街巷烟火，模糊了人间光景，眼前万物朦胧，再也辨不清尘世模样。我缓缓合上眼帘，放下世俗打量万物的目光，也放下旁人眼中的对错与体面。

不再在意路人匆匆的侧目，不再纠结一身狼狈的模样。任凭冷雨浸透衣衫，漫过裤脚，灌满鞋袜，从头到脚，淋得彻彻底底，淋漓尽致。

我把心底所有解不开的怅然、化不开的纠结、甩不开的沉重，尽数交付给这场漫天风雨。让骤雨冲刷经年累月的层层枷锁，洗去疲惫的风尘，抚平心口褶皱已久的伤痕，冲淡死死攥住的执念。

凉意层层叠叠漫遍四肢百骸，清冷刺骨，却格外清醒。那些困住我许久的枷锁，正在风雨之中一寸寸松脱；那些压在心头的重担，正在滂沱之中一点点消散。压抑许久的胸口，终于慢慢舒展，豁然开阔。

人生万般过往，何必言说，何必争辩，不必苦苦追问结局，也不必强求圆满。

所有的遗憾、困顿、执念，都在轰鸣的雨声里，悄然和解。我在漫天风雨中，与喧嚣告别，与过往和解，与最真实、最坦荡的自己欣然相逢。

大梦初醒，风雨归程。

洗尽一身尘埃，卸下满心桎梏。自此，往事清零，爱恨随意，轻装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