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口述百年家史》 第二部 第一章——从棉花庄到废铁庄剪马掌

老梅——游荡的鱼

第一章 从棉花庄到废铁庄

第一部讲述了父亲闯关东初期的艰难岁月。为了谋生，他与姥爷从经营破烂庄开始，在困苦中一步一步寻找出路，又逐渐发展为棉花庄和废铁庄，为日后的事业奠定了基础。

今天看来，破烂庄相当于现在的废旧物资回收站，但经营范围远比今天广泛。除了收购废铁、废铜、旧衣物、旧家具，还兼收旧棉、旧被褥以及各种能够修理、翻新再利用的生活用品。在那个物资十分匮乏的年代，一件旧物只要还有价值，便不会轻易丢弃。破烂庄不仅是废旧物资的集散地，也是民间资源循环利用的重要环节。

1926年，父亲在大连沙河口区长生街购置土地两千坪，从此开始独立经营，聚盛德也由此迈入新的阶段。

母亲曾回忆，父亲在创业初期，并没有急于决定落脚之地，而是曾到外地考察，其中她记得最清楚的是貔子窝。

貔子窝是辽南历史悠久的重要港口，明末便已建港，是辽东半岛最早的海上停泊点之一，也是重要的海防要塞，其历史甚至早于大连。父亲为何最终没有选择在那里发展，如今已经无从考证。

然而，从后来的发展来看，父亲最终选择在大连沙河口工业区创办聚盛德，又先后将事业拓展到沈阳北站、铁西工业区以及青岛等地，这些选择说明，他考虑的已不仅是眼前的生意，而是企业未来的发展空间。

长生街五号，成为聚盛德真正起步的地方。

多年以后，父亲曾总结自己的经营理念：

别人没有的我要有；别人有的我要好；别人好了的我要转；我不跟在别人后面走，我不跟别人争。

这几句话，看似朴实，却贯穿了聚盛德几十年的发展历程。

棉花庄如此，废铁庄如此，后来的切铁工厂亦是如此。

一、旧棉翻新——别人有的，我要好

聚盛德经营破烂庄时，旧棉收购一直是重要业务之一。

父亲每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收购废旧物资。这种经营方式，相当于今天的上门回收服务，只不过没有汽车，没有电话，更没有固定客户，全靠一副肩挑、一双脚板，挨家挨户收购各种废旧物品。

收回来的旧棉絮、旧棉被和破棉衣，经姥爷清理、晾晒、除尘、撕松，再适量掺入新棉，重新弹制成棉絮，卖给生活拮据的人家御寒。

后来，父亲把这项生意发展成为专门经营棉花的棉花庄。今天看来，棉花庄类似于现在的棉花加工点，但当年的经营内容更加丰富，既加工新棉，也兼营旧棉翻新，同时制作棉被、棉絮，服务普通百姓，也供应商户和外地客户。

旧棉翻新在当时十分普遍，但质量却相差很大。

父亲始终认为，做生意不能只求便宜，更要讲究品质。

旧棉翻新最大的弊病，是棉纤维经过反复弹制后容易折断，弹性下降，不仅保暖性能变差，使用寿命也会缩短。为了改善这一点，父亲不断研究弹花的方法，从弹花弓弦的选择，到敲击的力度和节奏，都反复琢磨，希望尽可能保持棉纤维完整，使翻新的棉花更加蓬松柔软。

母亲晚年仍常常提起父亲弹花时的情景。

几十年后，街巷里依然能够听见弹花匠背着弹花弓沿街揽活，弓弦震动发出的声音清脆悠长。每当听见这样的声音，母亲总会想起年轻时父亲弹花的身影。她常说，同样一张弹花弓，在父亲手里弹出来的棉花，总比别人更加松软，也更加耐用。

后来，聚盛德迁至长生街五号，原来依靠人工完成的工序逐渐改为机械操作，并增加了籽棉轧花制作新棉的业务。

二、籽棉轧花——品质来自每一道工序

制作新棉，需要先将带籽的原棉经过轧花机加工，使棉籽与棉纤维分离，再整理成蓬松洁白的新棉。

与完全依靠人工相比，轧花机不仅减轻了劳动强度，也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然而，在父亲看来，真正决定棉花品质的，并不是机器，而是人是否肯下功夫。

籽棉在轧花前，必须认真晾晒、挑拣杂质。晒得不足，棉花不够蓬松；晒得过火，棉纤维又容易失去弹性。父亲凭借多年经验，仅凭手感便能判断棉花是否达到最佳干度。

轧花机双辊之间的间隙，也必须反复调整。间隙过大，棉籽容易混入棉花；间隙过小，又会损伤棉纤维。别人认为这些都是费工夫的细活，父亲却认为，品质正是靠这些细节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聚盛德生产的新棉质量始终优于一般棉花庄，销路越来越广，远销关内。

三、剪马掌——别人没有的，我要有

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马车仍然是大连最主要的交通运输工具。

当时的马车店，就像今天城市里的汽车加油站和汽车维修站一样，分布十分普遍。除了出租马车，还负责修车、更换马掌和照料马匹，是城市运输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环。

正因为马车使用广泛，更换马掌便成为一项需求稳定的生意。

传统马掌全部依靠铁匠手工打造。铁条烧红后，再经过反复锻打、拉长、弯曲，最后制成马掌。这种方法不仅费工费时，而且厚薄难以完全一致，成本也较高。

父亲没有去学打铁，也没有与铁匠竞争。

他想到的是另一种办法。

他利用小型剪板机，把厚度合适的钢板剪成规格统一的铁条，再出售给铁匠铺。铁匠只需继续加热、弯曲、成形即可，比过去直接用铁条锻打省力得多，不仅提高了效率，也降低了成本。

这种做法，在当时的大连还是第一次出现。

父亲没有抢铁匠的生意，而是帮助铁匠把最费工的一道工序提前完成。铁匠仍然是铁匠，却因为聚盛德提供的标准铁料，大大提高了制作效率。

这正体现了父亲一直坚持的经营思想：

别人没有的我要有。

他不是跟在别人后面争抢已有的市场，而是寻找别人尚未想到的方法，为同行创造新的价值。

聚盛德生产的棉花和剪制的马掌铁料，不仅畅销大连，也远销关内。虽然当时工厂规模尚小，剪板机也只是小型设备，但聚盛德已经开始展现出不同于一般作坊的发展方向。

后来回望，这些看似普通的生意，其实已经显露出父亲经营企业最重要的特点：重品质，重效率，更善于发现别人尚未注意到的机会。

从破烂庄到棉花庄，从棉花庄到废铁庄，变化的不只是经营项目，更是父亲对经营之道的不断探索。

长生街五号，只是聚盛德的开始。

真正成长起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的眼光、胆识和胸怀。

也正是在这里，聚盛德迈出了后来发展为切铁工厂的第一步。

2026年8月2日 于美国

网络介绍：

聚盛德切鐵工廠（亦稱大連聚盛德切鐵工廠）是中國近代工業史上位於大連的一家知名民族工業企業。

歷史背景與創辦

創始人：由民族工業家曹希舜創辦。

創立年份：約於 1934 年 前後在大連工業起步階段成立。

核心優勢：1934 年曹希舜親赴日本大阪購置了當時日本最大的剪板機（剪切厚度一英寸二分，合32毫米，是当时国际最高水准），使該工廠一躍成為當時國內知名的切鐵工廠。

歷史地位：在當時對鐵片需求極大的背景下，聚盛德填補了市場空白，是大連民族工業發展的重要標誌之一。

現狀與遺存

該工廠作為歷史工業地標，其老舊廠房與機器已成為城市文化遺產的一部分。

工業遺產：近年來，有志願者在大連旅順等地尋找與當年類似的老式剪板機，試圖還原這段工業歷史。

文化意義：其歷史故事常被提及於大連城市更新與老字號研究中，反映了 20 世紀初中國民族企業引進先進技術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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