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翻出一叠泛黄的信笺,八十年代写的。纸边脆了,墨迹洇开。我没有拆开看,只是轻轻抚过那些折痕,又放了回去。有些信,写的时候便已注定不是给人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昨天早晨九点,我从龙岩出发,先去了涂坊——那里有我青春的记忆。从涂坊出来,又开车去了长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个半小时,不长,却像开了很久。当涂坊这个地名一出现在路牌上,心就轻轻颤了一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上一次去涂坊,是1985年。四十多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里的那条路,窄窄的,只能过一辆板车。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春天水稻刚插下去,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起一层浅浅的浪。路尽头稀稀落落几户人家,老宅就在那里,白墙黑瓦,周边是菜园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这一次,农田没了,板车路也没了。新盖的房子到处都是,水泥路又宽又平。车子在朋友的引导下停在了香香妈家附近。朋友向附近的邻居打听,邻居带我们走了一小段,然后说向前往左拐就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香香妈的房子。这所房子从外表看基本上方方正正,白墙黑瓦,是一所典型的客家围屋样式,不过已经老了。老宅木门上的铜环锈了,墙皮剥了,台阶磨得光滑。我站在那里,四十多年前的光阴哗地涌上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宅原先住着四个兄弟,烟火气息浓郁。如今周围的房子都拆旧新建了,唯有老宅保持原貌。老宅的子孙个个努力,大多通过读书上大学改变命运,去到了北上广深等地。如今老宅谁在呢,走,进去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宅右边的门开着,不知是哪位叔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朋友站在门外用标准的涂坊话问道,有人吗?一会儿,一位婶婶快步走出来,我朋友对她说,想进来看看这个房子,婶婶欣然答应。我们跨过门坎进入门厅,我对婶婶说,有没有钥匙把隔壁房子的门都打开,婶婶说有。我朋友问她,四兄弟中门口的大爷排第几?婶婶说排第四,如今只有他们老俩口住在这里。我仔细的打量着她,哦,这就是四十多年前那个请我吃过饭的最小婶婶。我问小婶婶今年多大年纪了,她说83岁了。小婶婶头发灰白,背也有些佝偻,但中气十足,眼神清亮。朋友用涂坊话和小婶婶交流,当朋友告诉小婶婶,“这是从龙岩来的朋友,特地来看看这个房子。”</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话音刚落,小婶婶忽然叫出了我的名字——四十多年了,竟一口就叫了出来。我愣在原地,眼泪差点落下来。她拉着我的手不放,说着涂坊话,又快又急。我听不大懂,可那语气、那神情,满满的都是欢喜。朋友在旁边翻译,她在说,好喜欢你,这么多年还记得你。说着说着,她眼眶也红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婶婶带着我们参观老宅,一间一间地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推开厨房的门。炉灶已经不在了,烟囱还在,静静地立在墙边,青砖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整个厨房里堆着柴火,粗粗细细的,有些还带着树皮。就在推门的一瞬间,当年那口大锅的轮廓浮了上来,香香妈站在灶前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仿佛就在耳边。我看见自己蹲在灶膛前,把柴火一根一根地放进去,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人脸发红。香香妈赶我去休息,说你去休息你去休息,我说我会烧火。她拗不过我,由着我蹲在灶前,火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走到厅堂。原来吃饭的地方长方形的饭桌和长条凳已经不见了,碗橱也没有了,洗脸架也早已不知去向。可它们原先摆在什么位置,我依然记得一清二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厅堂的桌上摆着香香妈和尧爸爸的照片。他们已经走了。小婶婶把照片翻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端详她。照片里的她还是那么慈祥,眼角的皱纹慈爱地聚在一起。我凝视着香香妈,在心底对她说:妈妈,我来看您了。看着看着,我仿佛看见——还是1983年那个拉着我的手、笑着看我改衣服的香香妈,还是2007年那个约我同行、从厦门回长汀、在闽西宾馆门口笑着向我招手的香香妈。</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83年三月,香香妈和尧爸爸去大学看了田哥,返程时专门绕到红旗厂来看我。我请了三天假,做饺子、包包子给他们吃。我陪香香妈散步,把她太宽松的外套用缝纫机改得合身。她穿上后在镜子前看了又看。2007年6月,她从厦门回长汀,特地绕到闽西宾馆来接我,邀我一起回长汀,她叫我跟她一起住。她把我当成了家里的人。如今香香妈走了六年了。我拿着她的照片,眼泪涌了出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婶婶又带我们走到院子里。当年的洗澡房已经拆了,原处盖了一排新平房,用来收纳粮食和杂物。我记得那洗澡房很有特色,木头搭的,下方悬空,脚踝以下能被人从外面看到;上方木板刚好到脖子,洗澡时整个人藏在木墙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脚踝。第一次来的时候,香香妈烧了热水,田哥用大水桶兑好水提进去,然后站在院子里,隔着十几米说:“水用完了,我再帮你拿。”我那时又新鲜又尴尬,现在想来,那是这家人给我的妥帖照应。</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81年的夏天,我和闺蜜第一次来。田哥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那时候农村不富裕,香香妈有六个孩子,一大家子日子紧巴巴的。可那一回,她倾其所有,做了一桌饭菜,挤挤挨挨的,什么都有。厅堂里的饭桌早不在了,可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还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宅后面的院子很宽敞。夜里,我们三个高中同学搬了竹椅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七月的农村,一到晚上蛙声一片,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柴火炊烟味,房前不远处的小河送来清凉的夜风,拂在脸上暑热就散了。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很长,好像这样的夜晚可以永远过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婶婶又带我们去屋旁看当年的菜园子,已经不在了,已被水泥硬化成了路面。又绕到屋前去寻那条小河,水还在流,清浅了许多。记忆中跟着香香妈端着脸盆到河边洗衣服的场面又浮了上来——她蹲在石板上揉搓着衣服,我在旁边搓着手帕,水声哗哗的,阳光碎在河面上,一片一片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宅老了,墙皮剥了,灶台拆了,桌凳没了,洗澡房拆了,菜园被硬化了,可小婶婶带我们走过的地方,那些画面都在——灶膛里的火光,烟囱上熏黑的痕迹,锅里滋啦的油响,厅堂里桌凳和碗橱原先的位置,那一桌倾其所有的饭菜,木澡房里只露出脑袋和脚踝的年轻姑娘,院子里守着说“水用完再拿”的后生,三个同学在星空下说笑,满院的蛙声和河面的清风,河边哗哗的水声和阳光碎片。老宅把这一切都替我存着,分毫不差。</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完了,我说要赶去县城,下次再来看她。小婶婶依依不舍,非留我吃午饭,我说这次真的没空了。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外,说了又送,送了又说。我上了车,回头看她,苍老的身影立在小路上,手举在半空中摇着,摇啊摇的,不肯放下。那一刻,我看见的不是小婶婶,是香香妈——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不舍,同样的手举在半空中,摇了几十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车子开动了,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那举着的手一直没有放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几十年了,我常常梦见这个地方。醒来便写在美篇上,写诗,写散文,把记忆一笔一笔放进去。写完了,心里就妥帖了,回到生活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阳光落在纸页上,暖暖的。窗外的香樟树正绿得浓密,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像谁的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回忆常温柔,生活亦安然。如此,便很好。</span></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记</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站在高处俯瞰涂坊这座老宅,一眼就能看见岁月沉淀下来的模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宅是典型的客家围屋样式,大片层层叠叠的青黑土瓦铺展开来,瓦片历经长年日晒雨淋,色泽深沉厚重,有些地方带着风化留下的斑驳痕迹。屋顶错落勾连,围合出好几处方形的天井,一个个黝黑的天井缺口嵌在连片的屋顶之间,这是老房子独有的格局,阳光斜斜洒下来,屋瓦投下大块明暗交错的阴影,轮廓古朴厚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屋墙体以白墙与土黄色夯土墙相间,墙面上带着时光留下的褪色痕迹,拱门、老式木窗安静嵌在墙面上,安安稳稳坐落在村镇中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宅四周已经被一座座新建的楼房紧紧环绕。旁边林立着好几栋新式自建楼房,水泥外墙,方正的窗户,高低错落,是近些年乡村新建住宅的样貌。新旧建筑紧紧挨在一起,对比格外鲜明:一边是沉淀了几代人记忆的古朴老屋,一边是充满烟火气息的现代民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远处连绵的青山层峦叠嶂,澄澈湛蓝的天空铺在群山之上。青山做背景,烟火村镇作底色,这座老宅子安守在闹市般的村落中间,安静又落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它不再是当年热闹喧嚣的模样,但每一片屋瓦,每一道墙垣,都盛满旧时光,也盛满了我沉甸甸的回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站在这里眺望,仿佛能看见往昔这里人来人往、烟火升腾的景象。时代向前,周围楼房越盖越多,可这座老宅,依旧牢牢守着过往的印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感谢晓萍提供的老宅空中美拍及部分图片。</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