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道由缰》(232)《千年瓷韵半日观》

端章甫

抵达淄博时已是午后三点有余，距离闭馆只剩不到两小时，天色尚早，倦意未生，我索性调转方向，直奔坐落于淄博文化中心的中国陶瓷琉璃博物馆。这座国家一级博物馆、国内规模最大的陶琉专题展馆，总建筑面积达五万平方米，二十五个展厅错落排布，馆藏陶琉文物两万五千余件，常年展出精品一万六千余件，藏品纵跨万年时光，从新石器先民手捏的粗陶，到当代匠心烧制的艺术琉璃，尽数收纳于此。知晓五点便要停止入馆，仓促之下注定无法细细品读每一件藏品，只能走马观花，索性提前检索馆藏镇馆之宝，循着指引，直奔几件国宝重器而去。 踏入展厅，最先寻访的是二楼古瓷厅的北齐青釉莲花尊，这也是整座博物馆陶瓷类的头号镇馆之宝。通高近六十厘米的青瓷尊静静伫立在独立展柜之中，青中泛黄的釉色历经一千四百余年依旧温润莹亮，瓶身层层堆叠仰莲、覆莲纹样，辅以忍冬花纹，堆贴、浮雕、印花多重工艺相融，端庄肃穆，气韵悠然。不同于国内其他十余件同类型莲花尊，这件珍品是唯一可确定烧造窑口的北齐青瓷，出自淄博本地寨里窑。静静伫立端详，仿佛能窥见北朝窑火灼灼，匠人俯身抟土、敷釉塑形的模样，一器承载乱世风骨，一釉凝结千年匠心，令人心生敬畏。 移步三楼五色厅，便见到了琉璃类镇馆之宝——战国七眼蜻蜓眼琉璃珠。圆珠不大，直径仅有四厘米上下，深蓝胎体之上，嵌着七层白黄相间的同心圆，形似蜻蜓复眼，斑驳的土沁与风化虹彩爬满珠身，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这枚两千多年前临淄战国古墓出土的铅钡琉璃，既见证了先秦齐国发达的琉璃烧制技艺，也是早期东西方文明交流的珍贵物证。指尖隔着玻璃轻比大小，很难想象在冶炼技术尚不发达的战国，匠人便能以多层嵌色热贴工艺，做出这般精巧绝伦的佩饰，小小一颗珠子，藏着山海互通的千年往事。除此之外，龙山文化蛋壳黑陶高柄杯同样令人震撼，壁厚不足一毫米，薄如蝉翼，先民的制陶智慧，在方寸陶杯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古瓷古韵之外，二楼国窑厅陈列的当代淄博国宴瓷，更让我看见了千年窑火的生生不息。世人皆知淄博古瓷悠远，却少知其以“当代国窑”之名，执掌当代中国高端陶瓷的半壁风华。展厅中整齐陈列着历届国家级盛会的元首用瓷、国宴餐具与外交礼瓷，从人民大会堂常设用瓷、国庆庆典专用瓷，到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一带一路高峰论坛的迎宾礼器，件件器型中正雍容，釉色清透雅致。依托淄博独有的高石英瓷、鲁玉瓷、鲁光瓷、滑石质瓷、合成骨质瓷“陶瓷五朵金花”工艺优势，这里的国瓷质地坚致细腻、透光温润，无铅无垢，兼具东方审美与国际标准礼仪规范。尤其是黄地青花的“中华龙”系列国宴瓷、清雅淡润的鲁青瓷峰会用瓷，纹样含祥瑞之意，线条藏大国风骨，一碟一碗、一壶一盏，不再只是寻常器皿，而是礼仪华夏、礼迎八方的无声名片。古瓷沉淀历史，国瓷彰显今朝，古今一脉的匠心，在此完美接续。 展厅深处，一幅数十米长的巨型陶瓷民俗人物雕塑长卷尤为震撼，堪称整馆最具烟火气的全景之作。整条雕塑绵延铺展，数千尊形态各异的微型人物错落排布、层层递进，完整复刻了古代淄博陶瓷从取材制泥、拉坯塑形、雕刻施釉、入窑烧造、开窑甄选、集市售卖的全流程产业链。 长卷场景分区清晰，工序环环相扣：近处可见农人踏土炼泥、工匠俯身拉坯，指尖动作惟妙惟肖；中段是匠人雕花绘彩、搬坯入窑、守炉观火，再现旧时窑场烟火蒸腾的繁忙景象；末端则是古街集市、商铺林立，商贩叫卖、游人挑选、车马往来，市井百态生动鲜活。数千小人物无一重复，神情、姿态、分工各有不同，方寸之间见天地，完整复原了古代淄博“村村窑火、户户陶埏”的千年产业盛景。不用一句文字解说，便让人直观读懂淄博何以千年为瓷都、凭烟火传文脉。 若说古物沉淀着历史厚度，四楼灯工琉璃展厅，则满是惊艳世人的鲜活灵气。诸多琉璃花卉摆件里，一丛琉璃水仙花最让我驻足良久。素白花瓣凝着微光，翠绿叶片舒展自然，根茎浸润在仿清水底座之中，花瓣纹理细腻，花蕊清晰可辨，花叶姿态轻盈婉转，宛若临水而立的凌波仙子。若非展柜边框与说明文字提醒，乍一眼望去，竟难辨真假，恍惚以为是一丛鲜活水仙移入室内。以烈火淬炼柔色，以灯工雕琢生机，把转瞬即逝的花期永久封存在琉璃之中，炉火有尽，芳华永存，这般巧思，足以令人叹服博山琉璃冠绝天下的底蕴。 临近闭馆，展厅人流愈发密集，一处琉璃头饰展柜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成了馆内独有的风景线。通透的玻璃展柜之内，鎏金缀花的琉璃头冠雅致华美，女孩们依次上前，微微低头，借着玻璃反光，将头饰的轮廓映在自己头顶，抬手比量、拍照留念。队伍蜿蜒拉长，前面的人从容取景，队尾的游人踮脚张望，不知待到轮到自己时，闭馆的提示音是否会骤然响起。细碎的笑语混着展厅轻柔的背景音乐，古老琉璃与青春欢喜相融，冰冷的文物，就此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广播里渐次响起闭馆提醒，我循着楼层缓步走出展馆，两小时匆匆一瞥，虽没能逐厅细读，却沿着陶瓷与琉璃两条脉络，大致摸清了万年窑火的发展脉络。从远古粗陶到历朝名瓷，从战国琉璃珠到当代艺术琉璃，泥土经烈火成瓷，熔浆以匠心化琉，一瓷一琉，皆是齐鲁大地沉淀千年的文化底色。 此行虽仓促，未及细赏万千藏品，却窥见了淄博作为瓷都、琉璃之乡的内核。半日时光，穿越数千年陶琉发展史，目遇瑰宝，心感匠心，也算不负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