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通信员王顺侯

号兵

昨天传来噩耗，随我浴血南疆的通信员王顺候，突然在农村老家意外去世，闻讯我顿时老泪纵横。 初识王顺候，是1983年年底。 部队即将向者阴山战区开进，我调到步兵一营任副教导员，营部助理员问：“去通信班给你选个通信员，你有啥要求？”我说：“你定吧！最好是云南兵。”说不清什么原因，我对云南兵格外青睐。 自此，通信班那个云南禄劝兵王顺候就一直跟着我，者阴山作战期间，我俩始终没分开。 18岁的王顺侯 　1984年4月29日晚上8点，我们营作为师的预备队，冒大雨在牛皮场待命。刚架通的电话突然响起，师指挥所直接下达命令：“你们营派一名副职，21时前赶到杨万，找作训科张科长受领任务”！ 两天前，副营长陈忠义随执行右翼穿插任务的二连提前出发，剩下的“副职”自然是我了。 雨依旧淅沥沥下个不停，王顺侯随我急急赶往3公里外的杨万。 师指设在一处砖石建筑里，张科长交代任务：“凌晨一时，你到92团指挥所报到，准备带三连在16号、18号高地方向加入战斗。”他看看表，似乎还不放心：“三个半小时，应该没问题。带图了吗？” 王顺侯递上地图，张科长用红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小旗，旗中心标注“92T”，然后在旗杆所指位置写上几个数字，那组数字进入我脑海：863。王顺候指着图上的几个小字：“那宾，这里！” 王顺侯1982年入伍，别看小伙子只读过初中，人却相当机灵，尤其难得的是对地图特别熟悉，司令部组织“按方位角行进”考核，每次他都排名在前。 天黑得像盖了口大锅，雨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和王顺侯在防刺胶鞋上绑紧防滑脚码，沿着时隐时现的陡峭山路，在黑暗中急速前进。王顺侯把打开保险的冲锋枪转到胸前，我的手枪仍在枪套里，腾出手拿着地图。 不知摔了多少跤，凌晨一点穿过山脚一个村寨，这是沿途穿过的唯一村庄，叫江铳。看来路没走错，时间却肯定不够了。江铳寨南边那条季节河，图上显示断续细线，估计枯水期充其量是条水沟，这两天连续大雨，河水涨了不少，好在不太急。河对面隐约有部队正在向山上运动，我和王顺侯紧走几步，找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打开图查找863高地。王顺侯伸手拦下：“副教导员，不用看图，找到了！” “不可能！863高地在山头上，咋会在河边？” “这儿有两根电话线，顺线往上走，肯定是指挥所”。 这小子，够机灵的，平常的“寻找指挥位置”没白练！我嘴上没吭气，心中暗暗赞赏，选这个通信员果然没错。 王顺侯捋着电话线走在前边，凌晨两点一刻找到团指，迟到一个多小时。我忐忑不安地向团长报到并复述师指交代的任务，团长老胡只一句：“行，找地方休息”。 远处最高山头是92团主攻方向16号高地。图中右下角是92团指挥所863高地。 　　所谓863高地，实际上是16号高地向北延伸的一个无名高地，南距主峰不足千米。这一带地貌奇特，山顶竟有天然溶洞，里面还分布几个分洞，洞里钟乳石奇形怪状却不滴水，指挥所设在中间的主洞。 4月30日6点40分，者阴山进攻战斗打响。 团长老胡抬起头：“时间到！” 话音刚落，炮弹已呼啸掠过，师炮群、三个步兵团的轻便炮群千炮齐发，敌人据守的高地全部淹没在硝烟中。 　指挥所一片忙碌，在距参谋长五六米的一个夹角，我和王顺侯席地而坐，既不影响别人指挥，又能捕捉各种信息： “五连六连进入雷场正在开辟通路”； “雨太大，前沿能见度不好，五连二排失去联络”； “师指通报，93团左翼穿插营延迟到位，92团实施右翼穿插的二连要注意协同”； “一营副营长陈忠义报告，二连穿插到位，攻占39号高地，正在组织抗敌反冲击” …… 炮火延伸了，估计二营各步兵连已发起冲击。 果然，十几分钟后参谋长向团长汇报：“六连占领16号表面阵地，王铁明请求营指前移”。 团长老胡哑着嗓子答复：“告诉二营，迅速清剿残敌，注意打洞。营指不前移！” 没过一刻钟，电话里又传来二营长王铁明的请示：“我去16号，罗副团长坐镇营指”。老胡接过电话骂出脏话：“……你他妈王铁明别叫了，给我老实呆在那儿，一步也不许动”。 战前堆沙盘时就记住了，16号高地标高1052.4米，是战区西部的最高峰。据战前获取的情报，16号高地除工事坚固、雷场范围大以外，还配置大量轻重火器。既然守敌在这个高地下了血本，我们团自然把主要突击方向放这里。 远处最高山是92团主攻方向16号高地，近处石碑是9号界碑。 　　我带的三连是师里摆在这个方向的预备队，别看连长胡长宽没在指挥所，但对高地的情况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仗打到这份儿，再不上就没戏了。“副教导员，快找团长说，再不让上就打完啦！”步谈机里不时传来胡长宽的呼叫：“副教导员，快请示啊！”。哪是请示？简直是命令。我何尝不急？早请示过几次了，无奈团长根本不睬！看得出，他严格按照进攻战斗教程，紧紧攥着预备队！ 直接请战无效，只好迂回。我悄悄蹭到政委身边：“二号，你跟团长再商量商量，怎么也得让三连打一仗啊！”政委心里明白：战前三连出了个枪走火伤人事故，连长指导员一人背个处分，亟需提振士气！ 政委李大才理解三连将功补过的心情，几分钟后找机会凑过去：“一号，我看让三连上去打一下吧，既可以扩大战果，同时也鼓舞一下士气！” 不理我，不能不理政委吧？听到的回答却令我大失所望：“不行，我手上必须留个拳头！”我把这个消息通报给三连，气得胡长宽没关话筒就破口骂娘，政委在旁边听得清楚——我乐得让他听见。 我急，王顺候也想上去，一直盯着我的请战效果——坐在山洞里看别人打仗，难受。傍晚，我们找机会上了一次16号高地，只不过不是战斗，而是组织三连把上午牺牲的烈士抬下来。 （网络图片） 　第二天，正无所事事的时候，团长招呼我，王顺候跟着我挤到前面。团长指着图说：“老许，你带三连打这一仗！” “高地都打完了，还有仗？ 见团长不像开玩笑，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没问题！打哪儿都没问题！”团长老胡用中指点着图说：“先别忙表态，看好再说。这一仗居高临下，两个连打应该问题不大。不过你注意，我要的是伤亡最小、战果最大！”政委站在老胡旁边不失时机地补一句：“伤亡最小、战果最大，是师里的要求，你告诉三连，一定要打个漂亮仗”。明白了，这仗肯定是政委给三连争来的！王顺侯递上地图，我俩一声不吭地研究“江利”的地形。 江利是对方的一个镇，坐落在18号高地向南延伸的山腿下，距高地顶端直线1000多米，再往南就是大片开阔地，对方在江利设了个公安屯，估计有一个连的兵力。者阴山所有高地拿下后，部分残敌溜进公安屯，不知好歹地频频向高地开枪，完成穿插任务的二连时不时还得躲避冷枪。 我带着王顺候，急急向18号高地赶去，观战的沮丧烟消云散。 我自有打算：这一仗居高临下，还有团炮群支援，肯定会让弟兄们出一口恶气。 （网络图片） 　二连成功穿插后阻敌增援，又轻松拿下18号高地，战果已经不小了。三连却不同，如果不打一仗，真得窝囊一辈子——战前那个事故，给连队造成巨大压力，干部战士个个憋着气，枪走火那个兵还等着戴罪立功呢！ 团长还是不放心，带着几个参谋爬上来。 听完我的汇报，团长指着半山腰隆起的土包说：“你的指挥位置不准越过那个无名高地！”看意思他同意我的打法。接着，他压低声音：“别以为这一仗不起眼，江利不在线上，是层层请示到军区才让打的。各级首长都盯着你，千万别轻敌。”沉默几秒钟又问：“五分钟炮火，够不？” “再给一个无坐炮排，要团82无的。”我不敢轻敌，半米厚的围墙和坚固的土木工事需要认真对付。 实际上，团无坐炮连的一排已经转属过来，我还嫌不够。我这个“82无”老指导员恋情不改，打开公安屯半米厚的围墙，无坐炮破甲弹自然是首选。 “可以，通知‘82无’再来一个排！” 团长亲自下达命令：“二连主攻，三连助攻，新上来的‘82无’由许副教导员直接指挥。16时15分开始接敌。” 者阴山18号高地，山下鞍部是公安屯之战的进攻出发地域。 　不明白为什么还是不让三连主攻，我猜或许首长想给二连增加战果以便突出典型吧！如果真这样，我倒没意见，哪个连的战绩都是本营荣誉。 无坐炮连三排上来后，几个老兵见到我，毫不客气地把半盒烟抢走。王顺侯赶紧躲到众人背后，悄悄保住了藏在挎包里的半条春城烟。 　下到山腰，我卧在大石头后面观察，王顺候紧贴左侧，比我还靠前半米——大概随时准备掩护。 这伙敌人不含糊，炮火急袭刚停，暗堡很快复活，几发机枪弹打在我们旁边的石头上，王顺候一把将我拽到下面。我在石头缝举起望远镜，只见四个兵扛着无坐炮冲过去，向两个地堡连续发射破甲弹。 火力点刚打掉，步兵趁势冲进院里，“小群多路、向心攻击”战术展开的时机恰到好处。虽然明明见敌人缩进洞里，却不敢冒险追击，好在随身带着炸药包，究竟炸死多少？实难统计，战果只报了留在表面阵地的19具尸体，其中一个大尉。王顺候附在我耳边说：“这家伙肯定是山上下来的，公安屯哪有这么大的官？” 回头望去，见团长一伙人还在高地上，我招呼王顺候：“通知两个连队，迅速撤离！” 这一仗，我伤二亡一，毫无疑问达成了“伤亡最小、战果最大”的预期。 第二天，王顺候在猫耳洞口摆弄那台战前发的收音机，一段华语广播传来：“我105公安屯顽强抵抗中国军队三天三夜冲击，消灭中国军人300余人，目前战斗仍在进行中……” 吹牛不上税，我和王顺候哈哈大笑。 　第三天，上级命令我带三连组织防御。18号高地潮湿的猫耳洞，王顺候我俩一住就是40天。 …… 走下者阴山的92团指战员 　　在前沿，我俩没有机会留下照片，撤到山下的杨万，终于遇到了团里的摄影干事。 　1985年百万大裁军，我离开军营，王顺候也回到禄劝县的小山村。几十年后，炮火硝烟中幸存的老兵却死于非命。说“意外”，真的令人扼腕：孩子进城，60多岁的王顺候独自一人生活在农村，面对漏雨的房屋，他不得不在雨夜爬上屋顶…… 呜呼，我的好战友啊！你不知咱们都老了吗？你不知猫耳洞后遗症也会要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