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泳》游泳系列随笔之一

琴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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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蛙泳》琴筝

人沉入水中，总会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恰似重返母体胎腹，被温柔的静水全然接纳。于我而言，游泳，从来不是一项简单的运动，而是一场逃离引力、奔赴它世的奇遇。

我始终笃信，水性是天生的禀赋。前世若为江海生灵，今生定然生来亲水、逐水而欢。可我与池水的缘分，从一开始便满是笨拙与坎坷。我定然不是水族托生，不然数十年光阴，我也不会为一方池水，耗费数年光阴苦苦修习。

生于北方内陆的上个世纪，东北的冬日漫长且凛冽。这片土地的孩子，大多深谙冰雪之乐，冰上飞驰是刻在故土里的童年本能。而逐浪戏水的本事，向来是沿海儿女的天赋，是内陆城市难得的奢趣。可命运偏偏予我机缘，闭塞的城市之内，竟独有一方泳池坐落，恰好安在我家近处。更难得的是，父亲深谙水性，便执意要将这门本领，悉数传授于年少的我。

那一方五十米的水泥泳池，规整沉静，旁侧一方跳水池静静伫立，承载了我整个幼年的盛夏。五六岁的年岁，满心皆是热烈与好奇。我跟着父亲纵身跃入澄澈池水，年少的心天真烂漫，只觉这一汪碧水，便是整片浩瀚大海。年岁渐长方才知晓，泳池与大海从不尽然相同。大海辽阔苍茫，藏尽万物生灵、山海风月；而一方泳池之内，来来往往，尽是世间凡人。一池人影摇曳，浮沉游弋，便是我蛙泳之路最初的榜样。

　　世人皆道蛙泳是泳姿里最简易的一种，动作规整，形似蛙鸣逐水，无过多繁复技巧。可世间最寻常的道理便是：善游者，未必善教。我的学泳之路，漫长又荒唐。

初学之时，无半点章法。居家以脸盆盛水，反复练习憋气，克服对深水的本能畏惧；泳池边扶着池沿，一遍遍反复蹬腿，模仿青蛙浮游的姿态；套着小小的游泳圈，笨拙练习划手换气。父亲耐心教导整整一载，结果却令人啼笑皆非。套上泳圈，我便能悠然游出数米，满心雀跃，自以为习得绝技；可一旦褪去依托，便瞬间失重下沉，直直坠入水底。

那一年，我成了父亲学泳教学生涯里最大的难题。为了让我悟透要领，他特意带我去看塘中青蛙。看着青蛙舒展四肢、自在浮游，年幼的我满心困顿，暗自揣测：莫非是我的腰身肚腹不及青蛙充盈，才始终学不会这最简单的泳姿？这般笨拙的我，终究让素来沉稳的父亲，屡屡束手无策。

一整年的练习，停滞不前，毫无寸进。温柔的教导磨平了耐心，终于在某个夏日午后，父亲忍无可忍。他抛开所有护具，带着几分决绝，将毫无防备的我推入深水之中。彼时的池水冰冷湍急，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裹挟着恐惧将我包裹。我在水中慌乱挣扎、拼命扑腾，在求生的本能里，胡乱划手、蹬腿、换气。

无人托举，无人庇护，绝境之中，我竟无师自通，彻底学会了蛙泳。

我时常暗自遐想，春日的小蝌蚪，大抵也是这般，在水波的逼迫与磨砺里，蜕去稚嫩，习得逐水浮游的本能。

　　

岁月辗转，初心未改。时至今日，每逢望见粼粼水波，心底依旧会生出雀跃。总想纵身入水，舒展，四肢，复刻年少模样，展露这一门与青蛙同源、伴我半生的水中本领。

一汪池水，一段童年，一次绝境成长，便温柔了往后所有的盛夏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