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柏与老成都的千年营建

竹影横窗🌿

　　岷江古柏，扎根峡谷危岩，苍干擎天，挺拔向上，藏着岷江山川独有的坚韧气魄。往昔历经千年采伐，古木日渐稀少，愿山河永续，他日江畔重见苍柏连绵。

岷江柏(2019年拍摄于理县毕棚沟)

　　盛夏时节，我回到汶川威州避暑。十余日间，常望见杂谷脑河对岸巍峨山体时有岩土滑落，滑坡往复不息。忆昔日与地方志老师闲谈所言：古威州岷江两岸河谷，曾经遍布苍劲挺拔的原生岷江柏。眼前满目荒岩，与远古林海形成巨大落差，引人无尽思索，遂写下此文。

　　自古以来，成都平原城池屋舍、街巷商铺，大量木料取自岷江上游河谷山林。《华阳国志·蜀志》明确记载：岷山多梓、柏、大竹，颓随水流，坐致材木。

这条绵延两千余年的岷江漂木水道，支撑起成都千年城市营建，也见证了岷江水系山林的沧桑变迁。杂谷脑河作为岷江上游一级支流，自理县群山奔涌而下，于威州镇汇入岷江，同属岷江水系。

2026年8月1日拍摄威州山体滑坡

　　古人伐木向来遵循先河谷、后高山的次序。远古直至明清，岷江柏广布于岷江水系干流与大小支流的河谷低处。海拔更高的山岭之上，则生长着云杉、冷杉一类高山针叶林木，形成清晰的植被分界。岷江柏木质地坚实、自带清香，耐潮防虫，是难得的上等建材。

　　古时松潘、茂县、威州，以及众多支流沿岸河谷的成材古柏就地采伐，原木散漂江中，顺着河道汇入岷江，一路漂至灌县（今都江堰）外江沙洲。工匠在此收拢木料、捆扎成排，再经人工导引驶入柏条河，汇入府河，沿河道运至九里堤、洞子口。此处水流舒缓，是天然的木材中转站，大量岷江上游输送而来的木料在此集结，源源不断供给成都城市建设。

　　我儿时亲眼见过杂谷脑河、岷江河道漂木，这番景象，正是延续千年的木材水运体系。只是彼时岷江柏早已难觅踪迹，江面漂浮的，大多已是冷杉、云杉。河谷原生岷江柏历经长久采伐消耗，渐渐退出了这条延续两千余年的水上通道。

AI根据实拍图片修改绘制古威州样貌

　　两千多年来，各类原木顺着岷江源源不断漂运至成都。老成都寻常民居、街巷院落，城内绝大多数营建用材，依靠岷江上游顺流漂运而下的林木，其中岷江柏、梓木、杉木数量最多。岷江柏质地坚实耐腐，属于上等建材，多用于旧时富户庭院、商铺与民间庙宇；寻常百姓建房，则常取用杉木、梓木。

AI根据实拍图片修改绘制古威州样貌

　　古代典籍仅有“柏木”这一统称，近代植物调查之后，才正式独立定名“岷江柏”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珍稀树种。

　　我有幸在毕棚沟见到几株原生岷江柏。毕棚沟地处杂谷脑河流域深处，这座国家4A级景区沟谷温润多雨，水汽氤氲，空气澄澈无污染，恰好契合岷江柏存续生长所需。这种古木可适应干热河谷环境，但对空气环境却十分挑剔，唯有洁净通透的空间，方能长久扎根繁衍。

　　不难想象，远古之时，整条岷江上游水系，自松潘一路绵延，经茂县、威州，连同大小支流两岸河谷，生态风貌与今日毕棚沟别无二致。河谷两岸苍柏连绵，林海葱郁，水汽在山林间循环往复，造就温润清和的峡谷，宛如一座天然的森林王国。岷江柏是岷江水系本土原生树种，松潘、茂县、威州、众多河谷低处，原本皆是它的故土。只是历经千年无度采伐，原生古柏日渐消亡，林木难以涵养水汽，河谷慢慢变得干燥燥热。时至今日，威州、茂县岷江干流两岸，原生植被系统彻底破碎，已经不再具备岷江柏天然繁育、长久存续的条件，沿江河谷再也寻不到原生岷江柏的踪迹。

　　据史料，公元前256年李冰治水之际，岷江漂木就此开启，历经唐、宋、元、明、清，直至公元1998年天然林全面禁伐，这项水运事业延续两千二百余年。(图片经AI根据实拍景观照片修改复原历史画面)

　　漫长岁月持续砍伐之后，岷江江边交通便利的河谷地带，原生岷江柏渐渐枯竭。人类采伐边界不断抬升，转向高海拔原始林区，高山云杉、冷杉自此取代柏木，成为近现代民居主要建材。

　　但材质优劣天差地别，云杉、冷杉木质松软、易变形、不耐腐，仅可做普通民房檩条、楼板、屋架，再也无法打造出古成都厚重沉稳、百年不朽的商铺厚门板、宅院古梁柱。自民国起，岷江柏大料便日渐稀缺；解放初年，偶有少量成材古柏木料流入成都木材市场，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这类优质柏木大料在城内已是难得一见。

AI根据实拍图片修改绘制古威州样貌

　　这里需要厘清一组严谨的地质逻辑:

　　岷江水系地处龙门山断裂带，是地震活跃带。地震源于印度板块与欧亚板块相互挤压、地壳应力释放，属于深层地质运动。早在大规模林木采伐之前，这条断裂带自古地震频发。岷江两岸采伐岷江柏拥有两千余年漫长历史，森林砍伐无法催生、诱发地震，二者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大地震动，是山河深处与生俱来的地质力量，不受地表植被左右。

　　史料所载，清顺治十四年（1657年），威州、汶川、茂县一带发生强震，记载山崩石裂；此后1713年茂州地震、1933年叠溪大地震，直至2008年汶川8.0级大地震。 数次地震发生时段，河谷林木采伐早已持续千年，足以印证地震根源来自地壳运动，和伐木无关。

AI根据实拍图片修改绘制古威州样貌

　　采伐林木虽不会造成地震，却会显著破坏地表生态，持续放大地震带来的次生地质灾害。

　　原生岷江柏根系深扎、盘根错节，如同巨网牢牢锁固河谷岩土。成片古柏被持续砍伐殆尽之后，树根逐步腐朽，河谷天然固土屏障彻底消失。地表岩土失去束缚，一旦遭遇地震震动、暴雨冲刷，滑坡、崩塌发生的概率、规模都会大幅提升。远古时代，松潘至威州，连同众多支流两岸河谷林海连绵；林木消失之后，河谷愈发干旱，岩土失去庇护。正因长久以来河谷原生林木不断消失，5·12大地震震碎群山岩层后，山体留存大量松散堆积物。时至今日，距离大地震已然十八年，山体大面积滑坡依旧不断出现，次生灾害长久延续。

汶川县城威州一角

　　山河不语，兴衰有迹。地震是天地自然的伟力，人力不可抗衡；山林水土能否安稳，则取决于世人对待自然的态度。

古人取用岷江柏营建城市，造就老成都千年城郭的繁华，可经年无节制索取，终究透支了岷江水系的生态。

　　岷江上游散木顺流抵达灌县(今都江堰)外江沙洲，工匠就地收拢捆扎成排；绑扎牢固的木排经人工导引至宝瓶口，驶入柏条河、府河，最终运抵成都九里堤，再下行至洞子口码头，供给老成都营建。零散原木极易淤塞渠道、损毁水工设施，未经扎排的木材禁止进入内江。(图片经AI根据实拍景观照片修改复原历史画面)

　　生态的衰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酿成。绵延两千多年的林木采伐，一点点剥去岷江河谷原生古柏，加剧水土流失，让原本遍布岷江柏的河谷，慢慢演变成如今植被稀疏，群峰裸露的干热河谷。

　　人和自然从来不是索取与被索取的关系，而是相依共存。山河滋养众生，草木守护水土，一方安宁的家园，从来都是人与自然相互成全、彼此托举的结果。

　　如今，岷江柏已列入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全域禁伐、严格保育。曾经滋养成都千年营建的古树名木，终被世人珍重守护。

一山一树的兴衰，一江一城的共生，时刻提醒我们：常怀敬畏之心，尊重自然，懂得适度取用，方能与这片山河长久共存。

AI绘制岷江柏

AI根据《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岷山多梓、柏、大竹”绘制古代岷江流域风貌，完美还原千年前未被打扰的岷江河谷。

AI绘制远古岷江原始河谷图

　　洪荒岁月里，五千余年前，源自甘青地区的古羌先民沿着河谷通道向南迁徙，踏入古威州岷江峡谷。远方雪山巍峨耸立，云雾在连绵山岭间缓缓流动。岷江激流汹涌澎湃，浪涛奔涌，枯木随浪漂泊。两岸梓木、翠竹、古松自由生长。群山葱郁，大江咆哮，先民见河谷水势凶险，择高处栖息。这片天地静静接纳远道而来的古羌一脉，等待文明慢慢生发。

AI绘制唐宋至明前期威州高山羌寨图

　　唐宋延至明代前期，古威州羌民择高半山台地营建家园。出于避险安居的考量，碉楼、黄泥民居尽数修筑于山腰之上。河谷依旧是茂密原始林海，岷江峡谷水深浪急、汹涌难测，羌人不在河谷长久定居，唯闲暇之时结伴下至江边浅滩捕鱼采撷；日常依靠高山放牧垦殖，依山守寨，与莽莽山林相依共存。沿江大规模采伐林木、漂木外运之事，多由历代官府征调役夫开展。

AI绘制晚清威州岷江岸羌民聚落图

　　晚清改土归流之后，区域日渐安定，岷江航运逐步兴起。部分羌民自高山迁到河谷高台定居。岷江边形成小型羌人聚落，黄泥平顶屋与小羌碉临岸而立，渡口木船往来摆渡，山林、江水与人居相融，开启河谷长久定居的历史。

2025年拍摄汶川县威州镇图片

　　自古至今，岷江与杂谷脑河都在龙山鼻首之处相逢，造就“两江夹一龙”的天然地势，二水合流之后，浩荡汹涌的岷江奔流向都江堰。此地古时有堡子关竹索桥，1935年红军长征途经威州，这座索桥成为大军渡江要道；1955年索桥改建为钢索木板吊桥，为纪念红军征战岁月正式命名红军桥，彼时便是木板索桥形制。如今重修后的红军桥横亘河口岔岸，宛若神龙颔下飘逸的长须。苍山依旧，江声不息，昔日山间羌寨，化为江畔烟火城池。万古山川静静伫立，见证古威州千百年的岁月流转、生生不息。

2026年8月2日于汶川威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