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印象

千江月遐思

　　初抵绍兴，恰逢黄梅时节。细雨如帘轻笼全城，让这座水城在迷濛烟雨中，透出一股沁人的清新。

（雨中的绍兴街头一角）

　　被称为“中国遗产活生生的展示地”的仓桥直街，就在下榻的酒店附近。中午时分，撑着雨伞，走进了这条有千年历史的古街。这里的格局，是江南水乡最经典的注脚：河街相依，古桥相连。雨中站在桥头望去，清碧河水缓缓流淌，两岸绿树掩映粉墙黛瓦，河中乌篷船摇曳而来，宛如一幅动态的青绿山水画。

（仓桥直街的环山河，雨中乌篷船摇曳而来。）

　　街巷深处，错落分布着各式清末台门，飞檐翹角间尽显岁月沧桑。橘红色的凌霄花沿着屋檐、墙角攀援而上，在蒙蒙烟雨中生机盎然。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饭馆前揽客的笑脸，黄酒店飘出的酒香，臭豆腐铺内升腾的热气，让这条古街充满了人间烟火味，而那些隐匿于街巷中的绍兴名人陈列室与书画展示馆，宛如一颗颗明珠，将越地千年的文脉与风骨悄然串联。漫步其间，烟火气与书卷气交融，让人恍然惊觉，这不仅仅是一条供人游赏的古街，更是一部活着的历史，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扇雕花窗，都无声地诉说着绍兴深厚的文化底蕴与不朽的人文精神。

（雨中的仓桥直街）

（浙派民居台门）

（仓桥直街一角）

（仓桥直街上的翰墨轩，绍兴书画院的艺术展厅。）

（仓桥直街上的陈桥驿先生史料陈列馆）

（仓桥直街上的张兆铭艺术馆，门匾字系中国著名画家吴冠中题。）

　　如果说仓桥直街是千年绍兴绵延不绝的悠长投影，那么东湖与柯岩，则是岁月长河将越地风骨骤然定格的绝美瞬间。

自汉代起，一代代工匠千斧万锤凿山取石，硬生生从青石山中搬走半壁江山，留下了鬼斧神工的奇景。东湖清波荡漾，湖畔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崖壁拔地而起，倒悬若堕，对峙如门，将江南的温婉与石壁的冷峻完美交融；而柯岩的“云骨”更是傲然挺立，上丰下削，形如巨锥，在千年的风雨中屹立不倒，堪称“天下第一石”。

（东湖采石遗迹，形成陡峭石壁。）

（东湖采石后形成的石壁）

（柯岩风景区的天工大佛，亦是采石后按石型雕凿而成。）

（柯岩风景区的“云骨”，亦为采石遗迹。）

　　无论是在东湖乘坐乌篷船穿洞过桥，徜徉在湖光山色之间，还是伫立在柯岩耸入云天的“天工大佛”和“云骨”下，你都能深深感受到一代代绍兴人的坚韌与智慧。这份坚韌与智慧，不仅在于开山取石的刚猛，更在于化“残山剩水”为“绝世胜景”的巧妙构思。绍兴人以其顺应自然、改造自然的造园智慧，让原本满目疮痍的采石遗迹，重焕生机，最终成就了“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江南园林奇观。

（东湖风景区，被誉为“天下第一水石盆景”。）

（东湖风景区一角）

（东湖风景区一角）

（东湖风景区一角）

（乘坐乌篷船游东湖）

（在船上拍摄的东湖视频）

（柯岩风景区的“一炷燭天”墙）

（柯岩风景区一角）

（柯岩风景区一角）

（柯岩风景区一角）

　　作为采石遗迹的东湖，以其布局的小巧精致被称为“天下第一水石盆景”。相比之下，同为采石遗迹柯岩旁的鉴湖，则以其广阔和人文的厚重，而被人们亲切地呼为绍兴的“母亲湖”。

鉴湖，也叫镜湖。史载，鉴湖一带原本是一片自然形成的沼泽湖泊。东汉时，太守马臻主持修筑了一条长达百余里的长堤，将分散的自然湖泊连成一片，设置水闸，调节水位，集防洪与灌溉于一身，直接促成了绍兴从一片荒芜沼泽之地转变为富庶的鱼米之乡。

令马臻不曾想到的是，他当年筑下的长堤，蓄下的不仅仅是水，也蓄起了流淌千年的文脉。历史上，无数文人墨客泛舟鉴湖，写下了大量的动人诗篇。李白的“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贺知章的“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白居易的“鉴湖五月凉，菡菡发清香”，至今脍炙人口。宋代苏轼和明代袁宏道，也在他们的散文游记中盛赞鉴湖。绍兴人陆游更是与鉴湖结下不解之缘，留下了“镜湖秋水净无尘，一叶扁舟自在身”等名句。于是，鉴湖不仅仅是一片湖水，而是变成了一个极具江南水乡特色的文化符号，指代着一种清雅、淡泊、隐逸的中国传统文人审美。

（鉴湖水域的石拱桥，景区标志性建筑之一）

（鉴湖景区内古纤道石桥）

　　说到这种传统的文人审美，绕不开一个人，这就是东晋时任绍兴行政长官的王羲之。自出任会稽内史起，他便举家由琅琊南迁至绍兴。一千多年后，漫步于蕺山南麓的书圣故里，那座题扇桥、那个传为王羲之洗笔的墨池，以及他晚年舍宅而建的戒珠讲寺，无不镌刻着他昔日带有美丽传说的行迹。而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莫过于兰渚山下兰亭的曲水流觞处。置身其间，仿佛仍能看见那群聚集在王羲之周围的东晋名士，临溪一觞一咏的盛况。那一刻，王羲之任真洒脱的魏晋风度便跃然眼前。正是在这里，王羲之微醺之时挥毫写就的《兰亭集序》书迹，不仅获得了“天下第一行书”的美誉，更让兰亭成为天下书法人的精神朝圣地。可以说，王羲之在绍兴，不单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中国书法史的走向，更是在越文化的底色中，注入了一股旷达超脱的“逸”气。.

（书圣故里牌坊）

（书圣故里的题扇桥前雕塑，再现王羲之为老妪题扇。）

（墨池，传为王羲之洗笔之池。）

（书圣故里内的戒珠讲寺，传为王羲之舍宅而建。）

（兰亭碑亭，亭内立有康熙皇帝御笔题写的“兰亭”石碑，碑身因历史原因略有损毁，为景区标志性景观。）

（兰亭景区内著名的鹅池碑亭，亭内石碑上刻有“鹅池”二字，相传由书圣王羲之与其子王献之父子合书，故又称“父子碑”。）

（王右军祠）

（兰亭景区的曲水流觞处，历史上著名的兰亭雅集就在此处。）

（兰亭景区内的兰亭江）

　　绍兴的底色，原本是勾践式卧薪尝胆的坚韧和壮烈。王羲之的到来，则为这种底色增添了魏晋风度独有的洒脱和清逸。而把这两种气质完美熔铸于一身的，当推南宋诗人陆游。

在陆游留下的万千诗行里，既能感受到“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豪壮、“此身合是诗人未”的抱憾，感受到“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泣血赤诚，又可以品读到“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清丽婉约，“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的从容闲适，更能从“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名句中读出他的豁达通透。

最动人的，是那首《钗头凤》。站在沈园的断垣前，再读起这首词，便会真切地感到，这是心底柔情与心头悲愤的极致交织，他将“铁骨”与“柔肠”揉碎在一起，化作了爱情的千古绝唱，从而也让沈园这座普通的江南园林得以名动中外，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处绕不开的地标，也成为后人到绍兴寻访越地文脉的必到之处。

（沈园石碑墙，墙面上嵌有两块黑色石碑，分别镌刻着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与唐婉的和词《钗头凤·世情薄》。）

（沈园孤鹤轩）

（孤鹤轩后一池荷叶）

（沈园一角）

　　离沈园仅半里之遥，便是著名的鲁迅故里。踏入周氏祖屋，层层递进的院落和幽深逼仄的天井，无不透出一种封闭而压抑的秩序感。而隔河相望的三味书屋，则显得古朴清简。循着这方天地，我们似乎触摸到这位近代史上伟大的思想先驱、文学巨匠少年时代的生命轨迹——看他如何从森严的深宅大院步入窄小书斋，如何在令人窒息的传统秩序中挣扎出来，又反手把这旧秩序掰碎，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世人看。

（鲁迅故居标识墙，上画鲁迅先生巨大头像）

（周氏祖屋）

（周氏祖屋内的德寿堂）

（三味书屋）

　　鲁迅的文章，无论是在当时还是此后，对中国社会的影响都极为深远。六十多年前读中学时，便从课本上初识《社戏》、《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和《孔乙己》，而后他的小说集、杂文集，更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成了枕边书，翻了又翻。那时年少懵懂，未必真解其中味。但他小说中那些鲜活面影——闰土、祥林嫂、孔乙己、阿Q，至今仍记忆犹新，挥之不去。而“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等诗句，也早已融入血脉，信手便可拈来。

（鲁镇内群雕，右二阿Q）

（仓桥直街内的“三味孔乙已”酒店）

（绍兴街头卖茴香豆的小铺）

（鲁镇民俗区街景）

　　乃至年岁渐长，阅历日丰，这才逐步读懂了先生。先生的深刻，在于他以如椽巨笔作解剖刀，无情剖开国民性的沉疴，为的是唤醒国人，“引起疗救的注意”。他的文字像一面冷峻的镜子，让每一代人都得以照见自己的影子。而他现在之于我们的意义，正在于：国民性的现代化，是一个社会现代化绕不过去的基石。

（这面刻有“民族脊梁”四个大字的石墙是鲁迅故里景区内的标志性景观之一，象征着鲁迅先生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巨匠和思想先驱的重要地位。）

（鲁镇民俗区的鲁迅先生雕像，雕像旁的一块巨石镌刻“民族魂”三个大字）

　　鲁迅先生曾叹，剪掉头上有形的辫子易，剪去心中无形的辫子难。为此，他终其一生以笔为武器，大声“呐喊”。而同为绍兴人，蔡元培则用毕生精力深耕教育、美育，用春风化雨般的启蒙，去悄然剪除国人心中那根无形的辫子。他一生提倡“以美育代宗教”，深信美的陶养能塑造健全的人格，从根本上改造国民精神。

对于这位被誉为“中国近代教育之父”的乡贤，绍兴人始终怀着一份深深的敬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们将先生坐落在笔飞弄的祖居，依“修旧如旧”原则全面修复，辟为“蔡元培故居纪念馆”，供后人瞻仰。今天踏进故居，门前那副“学界泰斗，人世楷模”的著名对联赫然入目。二进厅堂正中，先生的半身雕像目光平和，尽显儒雅学者风度。站在这里，仿佛还能望见当年那个光绪进士、翰林院编修，因看透清廷腐朽，毅然辞官回乡，创办新式学校的决绝身影。正是从这方小小的天井走出去，他先是出任民国教育总长，厉行教育改革，为现代教育体系奠定基石；后又执掌北大，以“兼容并包”的胸襟广纳天下英才，开创了北大的“黄金时代”，使之成为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

为纪念先生诞辰155周年，绍兴人还在故居旁兴建了“孑民图书馆”。新馆巧妙地将展览与阅读融为一体，陈列大量手稿、书信、照片，又借助现代光影技术，将先生波澜壮阔的生平徐徐展开，让我们来访者在光影交错间走进先生那深邃而广阔的精神世界。

（位于绍兴笔飞弄的蔡元培故居）

（蔡元培故居内蔡元培先生半身像）

（蔡元培故居旁的孑民图书馆）

　　绍兴人记住的，不仅有鲁迅、蔡元培这样的文化巨匠，还有那些为崇高理想而甘洒热血的家乡儿女。时至今日，解放北路喧闹的街口，“鉴湖女侠”秋瑾的雕像依旧傲然挺立，侠骨凛然；东湖之畔的陶社里，辛亥革命先驱陶成章的半身雕像亦静默凝望，引人驻足追思。历史已经翻篇，而这些仁人志士的风骨，早已渗入这座城市的血脉，与之共存共生。

（矗立于绍兴市中心轩亭口秋瑾纪念碑）

（矗立于绍兴市中心轩亭口秋瑾汉白玉雕像）

（陶社内的陶成章半身像）

　　这正是这座城市的厚重之处。这份厚重，源自绍兴人对先贤的敬意，源自对延续越地文脉的执著。它促使绍兴人在城市现代化的进程中，自觉珍惜、悉心呵护历史文化遗产和自然遗产，从而为绍兴赢得了“没有围墙的博物馆”的这一美名。

　　在绍兴游历的这几日，无论饱览自然风光，还是追寻人文史迹；无论穿行街头巷尾，还是出入车站酒店，总有一种温馨悄然相随。火车站地下室的网约车候车处，有年青小伙热情地为我们叫车，指点如何读懂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网约车信息；在解放南路的一个素食餐厅里，我们读到了这样的告示：你如是来绍兴的打工者，若未落实工作，本店会免费为你提供餐饮；酒店那位年轻的女服务员，不厌其烦地在纸上写明，到哪儿乘车哪儿转车；街头景区问路，素不相识的路人，热情指点，甚至陪着我们走到下一个路口……我忽然明白，这便是绍兴令人流连忘返的另一个缘由。

　　绍兴四日转瞬即逝，离别时又是细雨绵绵。行前曾查预报，此间皆为雨天。幸天公作美，竟在连日的阴雨中慷慨放晴了两天半，让我们得以从容地漫步粉墙黛瓦之下，流连湖光山色之中，尽兴凭吊古迹寻觅文脉，在历史与当下的交汇处，感受这座城市的脉搏与温度。回望此行，正是：

绍兴绍兴，来也烟雨，归也烟雨；

绍兴绍兴，道是无晴，却总有情。

（二0二六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