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月二日，天气稍阴，凉风习习。周日无事，正懒懒地翻着书页，友人的电话便来了，说是泾阳新开了去处，邀我同往。我搁了书，推窗一望，那风便斜斜地吹进来，竟带着些泾河边才有的湿润与清凉，这在关中平原的暑日里，真是难得的恩物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行在泾三路上，两旁的槐树荫得浓密，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拂在脸上，像绸子一般滑。我的心也跟着那风，渐渐松泛下来。及至到了地方，“大生阁”三个字悬在门楣上，墨色沉着，倒有几分旧时大户人家的气象。踏进门去，满眼是原木色的桌椅，不曾上过重的漆，纹理便清清楚楚地露着，像这地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子本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招呼我们的是一位上穿的短袖，下穿蓝色裤子的人名叫封满仓接待了我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意不深不浓。他引我们落座，又递上茶来，那茶盏是素白的瓷，托在手里温温的，正合了人的体温。茶是泾阳本地的茯砖，泡开来红亮亮的，有一股子草木间才有的醇厚气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席间，主人已将桌子上放满了菜。约二十多个菜，我们正对着那肉是酥烂的，用筷子轻轻一拨，便骨肉分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动人的是服务员为邻座的孩子擦手那幕。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吃得满手黏糊糊的，年轻的妈妈正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旁边的服务员已经变戏法似的递过热毛巾来，又蹲下身，帮那孩子细细地擦，一边擦一边说着软软的泾阳话，仿佛哄的是自家的侄儿。那孩子咯咯地笑着，满屋子的食客都跟着笑了起来，连窗台上的兰花也似乎颤了颤叶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饭毕，我们闲坐喝茶，看那服员来来去去。他们走路时身子是微微前倾的，像永远在赶着做什么，却又不见慌张；说话时嘴角总是轻轻上扬着，那弧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窗外的风依旧一阵阵地吹着，把檐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那声音混着大厅里低低的碗碟声、谈笑声，竟奏成一曲和谐的调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归途中，友人宏超问我今日可好，我只点头。心里却想，这世上好的餐饮原是有的，然而能让人记住的，往往不是席上珍馐，倒是那些擦手的热毛巾、添茶时的温言、蹲下身子与人说话的姿态。大生阁这三个字，从此在我心里，便不仅仅是一座餐厅了。它像这八月里的凉风，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却在人心上留下一片妥帖的温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离席间，车窗外掠过关中平原的点点灯火。我想，所谓宾至如归，大约就是让人忘记自己是个客人吧。这一日，我是真忘了的。（中华新闻社记者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