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连载:我的祖父王庆隆(二十七)

雾锁夔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十七章 台湾归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88年元月的一天上午,祖父收到了来自台湾的一封信,看信封信息,他知道这是王绍彦从高雄寄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绍彦有个姑娘“蕊姑”,嫁到了观音寺,是个教师。去年初她专门来看祖父。主要是为了告诉祖父,自从两岸可以通信后,在县台联的帮助下,她和离散了三十七年的父亲终于联系上了,这两年多有书信来往。他生活在高雄,又建立了家庭。她母亲知道情况后,情绪也算平稳,毕竟几十年一点信儿也没有,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他人还活着,就这就不错了,还能说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还告诉祖父说:“我父亲问到您了。我把您的情况和地址告诉他了。他回信向您问好,说渴望有生之年还能有和您相见的机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喟然长叹之后很平静地对“蕊姑”说:“兵荒马乱年代死了多少人,还能活着,就是好事。都不容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瞬间的回想之后,祖父忙打开了信。</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庆隆如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故乡一别,四十载雁断鱼沉,渺无音讯。思乡之甚, 无以言表。然关山难越,唯有嗟叹。每每遥望西北,总是浊泪暗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前年暮春,始与家人有书函往来之。知你健在,喜不自胜。历尽劫波,或能重逢,盼之甚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去岁末,岛民回陆探亲之禁已解,若今年获准,我即束装就道,归故里、会亲朋、祭椿萱,聊慰分离之苦、思念之情、不孝之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必回信,见面详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敬颂时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绍彦顿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民国七十七年元月十九日</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罢王绍彦的信,祖父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1947年的冬天。那时候要是和他一起走,是死在路上?是到了台湾?还是上不去船被迫回来?都有可能。死了啥也不说,到了台湾便是几十年的分离之苦、望“圆”之愁,被迫回来可能后来的境遇还不如现在。回望过去,自己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守在家园虽吃糠咽菜、备受凌虐,但却没有骨肉分离之痛、背井离乡之伤,这就是咱中国老百姓的“福”啊。据说跑去台湾的人生活比大陆好,可他们备受思亲的煎熬,饱尝想家的酸楚,灵魂无计可安,其精神上的折磨远远大于锦衣玉食给他们带来的感觉。前几天看报纸,说一位山东菏泽籍阿根廷华侨,探亲返回专门绕道台湾,给菏泽老兵带了一箱家乡特产和泥土。几十名在台老乡聚在一起,每家分到一个烧饼,五粒红枣,还有一调羹家乡的泥土。一个叫高治汉的老兵竟把一勺泥土倒在茶水中喝了,而且含在嘴里好大时候才舍得咽下。这种纯朴的情感、深沉的乡愁、复杂的心情,不是吃饱穿暖、吃好穿好可以得到慰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母的叫喊声,打断了祖父的思绪。他把信装了起来,边和祖母介绍王绍彦的事,边走到灶屋生火帮祖母做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九月上旬,“蕊姑”捎来信,他父亲已到广州,近日就会回来。祖父当然也翘首以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几天后,在台联人员的陪同下,王绍彦携夫人(他说过是照顾他生活的人)、“蕊姑”等到了马家庄。王绍彦身穿浅色休闲服装,脚蹬羽白色皮鞋,虽头发稀疏、花白,但看上去精力充沛,像南洋回来的富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浮云一别后,流水四十年。故人相见,双臂紧扣,彼此凝视,认真端详,两位年逾古稀老人一声“庆隆”“绍彦”便泪如泉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乱世阔别又相逢,万千旧事涌上心。接下来两位老人坐在柴瓦房内的木凳子上,旁若无人,喝着没有茶叶的白开水,对坐回忆往事,打听熟人生死,你一言我一语,问长问短,时而叹息,时而惊讶,时而大笑,时而短暂沉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原来,王绍彦和祖父分别后,来不及和家人道别,便匆匆上路,经漯河、周口、蚌埠,到浦口后坐轮船过长江到了南京。到南京后通过军统洛阳站的旧相识谋得一份差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9年4月南京被解放军攻破前,王绍彦和同事仓皇撤往上海,旋即上海解放,他们便在上海登船,经过三天的海上颠簸到达台湾基隆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50年台湾推行义务兵役制,大量老兵被强制退役,补助甚微。后来设立“退出役官兵辅导委员会”,将老兵统称“荣民”,分给土地,种植蔬菜、水果。王绍彦作为曾经的军统基层军官比较幸运,转为高雄市低级公务人员。1955年看“反攻大陆”无望,回家已无可能,便找了个当地女士搭伙过日子。1969年按照“75制”(年龄+任职年龄)退休至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说话间已近中午,祖父要留他们吃饭,准备做玉米糁稀饭,烙饼卷炒鸡蛋,外加凉拌萝卜丝。王绍彦自然不想走,但台联可能考虑到招待档次问题,执意要走。祖父也知道他们的意思,不再挽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王绍彦的夫人拿出来男女款三针石英手表各一块,交给祖父,说这是送给你孙子和孙媳的礼物。这在当时还是稀罕物。我和妻子一直戴了很长时间,至今还保存着。毕竟它是祖辈友谊的象征,历史的见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分别的时刻到了,想到此一去估计再无见面之日,两位老人紧紧握手,反复叮咛,各道珍重,依依惜别。</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