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有两座博物馆总被游客挂在嘴边。一座是陕西历史博物馆,门票预约难度堪比春运抢票;另一座便是碑林博物馆,它安静地守在城墙根下,不争不抢,一如满院石碑的底色。碑林博物馆之所以人不是特别多,是因为参观需要买门票。现在碑林博物馆实行一票制,无论旺季还是淡季,都是每人85元。由于碑林博物馆主要展出历代书法碑刻,拍照打卡点比较少,所以如果不是书法迷、文物迷和历史迷,基本上会放弃此处。但我恰恰是以上三个迷的合体,于是我第二次来游碑林博物馆。 西安碑林博物馆是陕西最早创建的博物馆,其源头可追溯到具有900多年历史的西安碑林。西安碑林于北宋元祐二年,为保藏唐《开成石经》、《石台孝经》及颜真卿、柳宗元等人的书法名碑而兴建。西安碑林博物馆扎根千年孔庙文脉沃土,是国内独一无二、以碑刻石刻与金石书法为核心载体的专题文博殿堂。大家进入大门后,别慌着去检票入园。您可以先在棂星门、泮池等处拍照。这可是千年孔庙旧址,千万不要错过。 穿过戟门后,左侧立着一尊不起眼的石马,叫“大夏石马”。马腿间刻着隶书铭文,显示是公元424年赫连氏大夏国所造。赫连勃勃建立的夏王朝只存在了二十四年,但这座石马却实打实地证明他们曾踏进长安城。石马的造型继承了中国汉代石刻艺术雄浑深沉的特点,是汉唐之间雕塑艺术的杰出代表。 戟门右侧是景云钟,重达六吨,曾悬挂于西安钟楼。景云钟的铸造源于唐睿宗李旦的一个祥瑞之梦,它最初被悬挂于长安城内的景龙观钟楼,因此得名。景云钟最独特的价值,在于其钟身正面镌刻的292字骈体铭文。这篇铭文由唐睿宗李旦亲自撰文并书写,其字体为融汇了篆书、隶书笔意的楷书,是唐睿宗李旦传世极少的书法真迹。明代洪武十七年,它被移置新建的西安钟楼用以报时,“钟楼”之名也正源于此。不过,在万历年间钟楼搬迁后,它曾有一段“敲不响”的传说。此后,它在抗战时期被埋藏保护,最终于1953年入藏西安碑林博物馆。值得一提的是,如今西安钟楼上悬挂的,是1996年按其原样精心仿制的复制品。而真正的“天下第一名钟”,则安然静立于碑林博物馆,供世人瞻仰。<br><br> 碑林最核心的位置,矗立着“迎客第一碑”——石台孝经。碑首“碑林”二字据传是林则徐被贬新疆途经西安时所题。眼尖的会发现,“碑”字少了一点,“林”字笔画勾连特殊。据说林公当时心境复杂,落笔自有暗寓,我们不必过度揣测,但墨迹里的那股沉郁顿挫是藏不住的。 《石台孝经》立碑时间是唐天宝四年。它最独特之处,在于它集“三帝”于一身,堪称一场小型的“帝王书法艺术展”。碑文由唐玄宗亲自作序、注释并书写。碑额题写者为唐肃宗李亨,他以秦篆题写。此外,碑侧还有唐玄宗以行书书写的批注,碑阴则有楷书的镌刻者名录。整座碑集四种书体(隶、篆、行、楷) 于一身。它因体量巨大、形制独特,且集多位帝王心血于一身,被誉为“碑林第一碑”。 《石台孝经》后面的第一展室,存放的是《开成石经》。我五年前第一次来时都参观过,所以我直接向后面的展室走去。哪知,从第二展室开始,布局与五年前有些不一样,里面宽敞了许多。原来,2025年3月,西安碑林博物馆改扩建工程全部完工,许多名碑已经迁至后面的新馆。所以我在前面主要欣赏的是苏、黄、米、蔡的碑刻。上图就是黄庭坚的《上苑诗帖》,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它是这位“宋四家”之一在西安碑林的唯一存世碑刻。不过,这件作品的真伪在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这也为它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但我觉得,无论作者是谁,它都精准地捕捉了黄体书法的神韵,所以是否为黄庭坚真迹已不那么重要。 与《石台孝经》等“重量级”碑刻不同,米芾的《四屏诗帖》是一件带有“神秘感”的清代摹刻作品。尽管是摹刻,但作品为行书,笔法纵横洒脱、欹侧多变,体现了米芾“刷字”的痛快与风樯阵马的气魄,所以这块碑仍是研究米芾书法的重要资料。与它相邻陈列的则是苏轼的《东坡真迹碑》,因此第四展室非常值得一看。 上图是明代书法家祝枝山(祝允明)的作品,是他草书的《乐志论》石碑。我很喜欢祝枝山的风格——潇洒飘逸、劲健豪放,展现了祝允明“枝山草书天下无”的狂放气概。 《魁星点斗图》是西安碑林博物馆里一幅构思极其巧妙的石刻组字画,因其趣味性和美好寓意,成为碑林中备受瞩目的名碑之一。它并非传统绘画,而是一幅利用汉字笔画结构组合成的“组字画”。这种将书法与绘画巧妙融合的形式,展现了作者非凡的想象力和构图能力。<br> 看完原来的七个老展室,我来到了新展馆。碑林博物馆的主要名碑都集中在这里。以前这些碑在老展室存放,外面都罩有玻璃,而且由于空间有限,碑与碑之间的距离太近,连拍照都不方便。现在好了,新展馆开有空调,大部分碑都不再用玻璃罩着,而且馆内空间极大,所以可以凑近观看,也方便拍照。上图就是大名鼎鼎的《颜家庙碑》。 《颜家庙碑》是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晚年(72岁)的书法代表作,由他亲自撰文并书写。它代表了颜真卿楷书的最高成就,是“人书俱老”境界的完美体现。 但是,我更喜欢的是颜真卿的行书《争座位贴》。这其实是颜真卿写给尚书右仆射郭英乂的一封书信草稿。当时,郭子仪凯旋,文武百官在长安兴道寺举行欢迎仪式。负责安排座次的郭英乂为讨好权宦鱼朝恩,公然把品阶较低的鱼朝恩座位排在了几位尚书之上。此举引起众怒,但无人敢言。性情刚直的颜真卿当即写下此信,痛斥郭英乂“不顾班秩之高下,不论文武之左右”,其行径如同“清昼攫金”(大白天抢钱)。 由于这本是块横碑,现在把它与另一块竖碑连在一起,让人看得很不自在。于是我把拍的照片旋转九十度,让大家看得更舒服些。《争座位帖》是颜真卿最具代表性的行书作品之一,其书法特点主要体现在:以中锋为主,取篆籀笔意,线条苍劲,有“屋漏痕”之妙。以行书结字,草法挥洒,看似随意却不失法度。行疏字密,错落参差,通篇气势贯通,充满动感。该贴将个人的忠义之气与书写内容完美融合,达到“书文合一”的境界。 《同州三藏圣教序碑》是西安碑林珍藏的又一名碑。它由“初唐四大家”之一的褚遂良所书,与著名的《雁塔圣教序》是内容相同、一脉相承的“姊妹篇”。 由于从小练楷书,被逼着摹颜体、柳体和欧体,所以我不太喜欢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三人,对赵孟頫倒是有好感。而在楷书这一块,我最佩服也最喜欢的就是褚遂良。此碑集中体现了褚遂良晚年炉火纯青的楷书造诣,是唐楷的代表作之一。而且它的碑座很有特色,四面各浮雕三尊力士(或天王)像。雕刻雄健有力、形象生动,在所有“圣教序”版本中艺术性最高。 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峄山刻石》。它是西安碑林博物馆中年代最早的书法名碑之一。不过,我们今天在碑林看到的并非秦代原石,而是一件北宋年间的重刻(翻刻)本。 原石由秦丞相李斯书写,立于秦始皇二十八年。现存碑石为北宋淳化四年,由郑文宝依据其师徐铉的摹本在长安(今西安)重刻。因刻于长安,也被称为“长安本”。请大家注意这个名字——徐铉,看过《太平年》没有?没错,他就是南唐后主李煜手下的重要大臣,多次奉命使宋,谋求和平。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徐铉还是五代十国至北宋初年的文学家、书法家,精于文字学,善写李斯小篆。所以《峄山刻石》虽是一件宋代重刻品,但它忠实地再现了秦代小篆的风貌,是研究中国文字和书法演变不可多得的瑰宝。 啊!终于看到《曹全碑》了!从小练字时,我最喜欢书写的就是隶书,而且最喜欢汉隶。《曹全碑》就是中国书法史上汉隶成熟期的代表之作。它因书法风格秀美飘逸、保存相对完好,被视为汉碑中的“神品”。 《曹全碑》以圆笔为主,刚柔相济,充分体现了隶书“蚕头燕尾、一波三折”的典型特征。结体扁平舒展、匀整秀丽;章法整肃宁静、井然有序。无论您是想欣赏汉隶之美,还是探寻东汉历史,它都值得细细品味。 新馆的空调开得真大,越往下走,温度越低。被冷风吹了半天,我的肚子都有些痛了。恰在这时,我见到了张旭的《肚痛帖》,肚痛居然好了,你说神奇不神奇?《肚痛帖》简直是一张“有味道”的请假条:开头“忽肚痛”三字还算工整,越往后笔画越狂,字越来越大,显然肚子疼得顾不上笔墨,草草收尾赶紧如厕。能把拉肚子写成千古名帖,张旭绝对古今第一人。 怀素的草书《千字文》草势奔涌,墨线游走如龙蛇入云,指尖悬空临摹,竟觉腕底生风。怀素与张旭都是狂草大家,但张旭点画丰腴浑厚,怀素点画细瘦劲健,所以有“肥张瘦素”之说。 除了名家真迹,这里还陈列着著名的“昭陵六骏”石刻残块。这组石刻是为纪念唐太宗李世民在开国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六匹战马而创作的。可惜1914年,“飒露紫”和“拳毛䯄”被盗,几经辗转,最终流失在美国,所以这两骏是复制品。最可气的是,2010年,中国文物专家曾赴美参与修复“二骏”,但美国居然不把相关的数据给我们,因此这“二骏”的复制品明显与另“四骏”不同。 西安碑林博物馆全院馆藏石刻文物总量逾万件,历代碑刻、墓志四千余方,珍贵文物两千余件,所以我不可能全部介绍。参观完新馆后,我赶紧出来晒晒太阳,让身体回温,然后再去新石刻艺术馆。这里以“长安佛韵”为展陈主题,共展出约150件北魏至宋代的石刻造像,代表了史上长安佛教艺术的最高水平。陈列分为造像碑区、造像区、大型造像区,全方位阐释了长安模式下佛教造像的典型样式和艺术风格。 然后我再去西安石刻艺术室。这儿最有名的就是李静训石棺。墓主叫李静训,年仅九岁夭折。她的外祖母是杨丽华,就是那位丈夫、公公、父亲、弟弟全是皇帝的神奇女子。为了让李静训在地下依然锦衣玉食,杨丽华陪葬了大量奇珍异宝,至今藏于国家博物馆。在石棺棺盖正脊的背面,刻有四个阴森冷峻的隶书大字—— “开者即死”,两千年来,竟真无人敢动。这无疑是外祖母为保护孙女亡灵不受侵扰,而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西安石刻艺术室还展出自汉代至明清的陵墓石刻,其中东汉双兽、汉画像石砖、唐李寿石椁及墓志等,雕刻手法多样,风格各异,是不同历史时期石刻艺术中的精品。 不知不觉中,我又在西安碑林博物馆渡过了一天,离开时已是黄昏。碑石无言,文脉有声,万千碑碣石刻,是中华文明最好的实物佐证。凝望一方方饱经风雨、历久弥新的碑碣石刻,品读一件件匠心独运、精妙绝伦的石刻造像。颜筋柳骨流淌千年气韵,金石镌刻承载万古文明,行走其间,让人由衷感叹十三朝古都西安文脉的厚重璀璨、中华书法的博大精深、华夏文明的生生不息。<div> 当我再次回头,望向夕阳中的那些石碑,它们依然沉默地站着,像一群不善言辞的老人,守着满肚子的话,等着愿意听的人。</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