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疯狂盗掘的国宝】，‍——寻访辽代密檐式砖塔“南安寺塔”

印象诗人、作家哲骧

走进蔚县古城，顺着南门方向望去，南安寺塔的轮廓在低矮民居间若隐若现。穿过一条窄窄的青石巷，一座高32.1米的八角形砖塔赫然立在眼前。塔身挺拔，十三层密檐如莲花层层绽放，檐角悬垂的铁铎在风中轻响，叮咚声仿佛穿透了千年的光阴。

当地人常说一句话：“先有南安寺，后有蔚州城。”蔚州城是北周大象二年（580年）才建的，而南安寺和这座塔的历史，还要早上许多。有说寺院始建于汉代，塔建于北魏；也有说塔与寺都建于佛教兴盛的北魏时期。无论如何，南安寺都曾是燕云名刹，北魏至辽代香火极盛，塔立于寺院中央，供人参拜。如今我们看到的这座塔，是辽天庆元年（1111年）重建的遗存——那一年是辽天祚帝在位期间，距离大辽覆灭不过十几年。

塔是典型的八角十三级密檐式实心砖塔，由塔基、塔座、塔身和塔刹四部分组成。塔基用石条垒砌，高2.5米；塔座为砖砌须弥座，每面雕有兽头或“福禄”篆字，檐上围砌着三层密而匀的仰莲瓣。塔身就坐在这莲花瓣中，第一层格外高，占了全塔近三分之一。四正面砌着砖券假隔扇门，门券上浮雕二龙戏珠；四隅面则是雕花棂的盲窗。转角处还有浮雕的小型密檐塔形倚柱，上面是砖砌仿木斗拱。从第二层往上，层与层紧密相叠，逐层内收；每层东西南北四面正中各嵌一枚铜镜，阳光一照，闪闪发亮；每层的翼角下都悬着铁铎，风一吹，满塔叮咚作响。塔顶是铁铸的塔刹，由覆钵、相轮、圆光、宝珠组成，被一朵砖雕仰覆莲稳稳托住。

南安寺的命途并不平顺。明洪武初年，蔚州卫指挥使周房扩建城池，新建的南城墙和护城河恰好从寺院中穿过，寺院规模太大无法避让，最终寺被拆除，只留下了这座塔。直到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知州柯法才在塔旁重建了南安寺。但比起当年的燕云名刹，如今的寺院不过几间小殿，倒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

然而，这座千年古塔最传奇的经历，发生在2010年。

那一年1月，几个外地人以三万元的价格租下了塔巷20号的一间民房——这间房子距南安寺塔不过十米远。房客们关起门来，在屋内悄悄往下挖洞。到了7月，房东张某发现了地洞，可他非但没有报警，反而给这些盗贼提供食品和工具。盗洞从东屋地面一路延伸，像一条贪婪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塔下的地宫。同年10月和11月，盗贼先后两次潜入地宫，将里面的珍贵文物洗劫一空——辽代舍利金塔、舍利银塔、四大天王彩绘木雕、北宋花口瓷盘……统统被装入编织袋，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2011年3月9日，房东张某才向蔚县公安局报案，称自己家中被盗，东屋地面上有一个洞口。警方勘查后发现，塔下地宫早已被盗掘。此案震动全国，国家文物局立即向公安部通报，公安部将其列为“2011打击文物犯罪专项行动”第一批挂牌督办案件。

专案组很快发现报案人张某疑点重重。4月6日，张某被突审后交代了全部实情。随后，18个侦查组奔赴北京、山西、山东等9省市的13个地市展开追查。他们行程15万公里，筛查旅店入住人员60余万、可疑通话3600余条。6月28日，主犯王某在蔚县一家宾馆落网，供出了倒卖文物的下家。9月，被盗文物在山东被起获。历时半年，12名犯罪嫌疑人全部归案，109件珍贵文物被追回——那些辽代的金塔银塔、彩绘木雕，最终没有流失海外。

站在塔下，我伸手摸了摸那些被风蚀的砖缝，粗糙而温热。这座塔见过北魏的梵呗、辽代的香火、明初城墙从寺院身上碾过的尘土，也见过2010年那个黑暗的夜晚，盗洞一寸寸逼近地宫。千年间，有人在这里虔诚礼佛，有人在这里觊觎珍宝——信仰与贪婪，守护与劫掠，竟在同一座塔下轮番上演。

风起时，满塔的铁铎叮咚作响，像是塔在诉说。那些沉默的砖石，是信仰的容器，也是文明劫火的见证者。好在，塔还在，那些被追回的文物如今安放在蔚州博物馆里。而这座藏在巷陌间的辽代古塔，依旧日复一日地站在寻常民居中间，等着下一个穿过青石巷、抬头望见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