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照里的似水流年

安乡情

昨日闲翻旧书，一张老照片悄然从泛黄的书页间滑落。相片边角磨损，影像斑驳泛黄，浸着旧时光的黄晕，只一眼我便认出，这是从前挂在老家客厅相框里的全家福。儿时我常仰头盯着看相框里的亲人。后来老家盖了新房搬迁，而相框及相片却没能一同带走。前几年，我回老家，专程到老屋寻找这批老相片，那相框还安安稳稳搁在原先的案几上，这张全家福因年深日久已牢牢粘在玻璃上，没法完整揭下，我只能隔着镜框，小心翼翼翻拍留存。

这张照片定格在1957年。彼时满腹书卷气的父亲蒙冤丢了工作。临行前，他携着妻儿到照相馆拍下这张全家福，而后便无奈回到原籍。此后二十余载，父亲在艰难岁月里苦苦支撑，命运就此改写，原本安稳幸福的生活被彻底打破，家境一落千丈。这张珍贵的全家福，即便历经数十年的岁月侵蚀，画面里仍浸着那个年代的平静与安然。相片上是我的父母、两位姐姐和两位哥哥，那时我还未出生。

我出生于1964年，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父亲回乡数年后才盼来的孩子。我出生时父母已年届43岁，所以在我的记忆里，父母一直是沉稳温厚的中年模样。相册里珍藏着我人生的第一张照片：已经读大学的二姐，怀抱着尚在襁褓里才几个月大的我，相片里的我脸蛋圆鼓鼓的，双眼半睁半眯着，满是稚气，原来小时候的我是长这样啊。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在拍照奢侈的年代，乡下孩童尚在襁褓中就能留下影像，还身着齐整好看的小衣裳，每每翻起，心底总会涌起满满的暖意。

大约三岁那年，我第一次挤进了全家福的镜头里。母亲将我抱在怀中，大姐已然出嫁，怀里搂着比我小一岁的儿子。奶奶、姑姑、父母、两位姐姐、两位哥哥，连同姑姑的一双儿女，一大家人热热闹闹齐齐入镜。当年姑姑远嫁他乡，山路闭塞难行，回一趟娘家得天不亮就摸黑出门，步行半日才能抵达。每次她回来，奶奶总要挽留她多住几日，离别时总万般不舍，站在村口目送姑姑，直到姑姑的背影隐没在小路转弯处，彻底看不见才肯转身往回走。

十岁生日那天，父母特意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照，我一路上蹦蹦跳跳，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好奇与欢喜，这是我记事以来的第一张单人照。头上系着的红丝绸蝴蝶结，还是向照相馆借来的。虽是小小的黑白一寸相片，可母亲站在镜前，低头细细为我整理发饰的模样，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可惜黑白影像留不住绸缎那抹鲜亮的艳红，可这段浸着暖意的时光，却始终妥贴珍藏在心底。岁月流转，时间没有模糊这段遥远的记忆，反倒愈发清晰，历久弥香。

还有一张旧照，是在二姐工作地附近照相馆拍的。当年二姐成家生娃，姐夫自幼是孤儿，母亲想去帮忙照料，却得不到生产队的准许。万般无奈之下，父母安排年幼的我前去搭手。第一次远离父母，我心里满是不舍，闹着拍下这张照片寄回老家，父亲收到相片后，在相片背面亲笔写下：十二岁留念于南平。半年后，我独自搭乘绿皮火车回家过年，之后便重返校园继续读书。

另一帧旧照，是奶奶带我一路走到大姐任教的稔田中心小学时拍的。从家里出发，中途在蓝溪中学任教的大叔家留宿一夜，次日继续赶路，整整步行两日方才抵达。路途遥远，双脚酸痛难忍，奶奶一遍遍用药酒为我揉搓消肿。相片定格着奶奶、大姐、大姐的两个儿子、她的小姑子、还有我的身影。之后我便寄居大姐家中，白天插班上课，夜里大姐悉心为我补课，就这样，半年学完一整年的功课，未曾落下学业。如今再看这张相片，恍惚间似乎还能嗅到当年淡淡的药酒气息。

时光走到1981年，我高中毕业。这一年，年届六十的父亲终于等到政策落实，顺利办理退休手续。历经数十载风雨，两位姐姐、两位哥哥都已成家生子，儿孙绕膝，一家人拍下了这张四代同堂的全家福。儿女们特意为父亲筹办了六十岁生日寿宴，既感念一路走来伸手接济帮扶的乡邻，也感恩母亲在漫长艰苦的岁月里，始终不离不弃、相伴相守。这张全家福保存得完好，只是相片里的父母身形消瘦，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一眼便能看出那些年生活的不易与艰辛。这是我们家最后一张黑白全家福，也是一道分水岭，自那以后，镜头里渐渐有了鲜亮的彩色相片。

这些诞生于黑白年代的影像，可惜几经辗转，不少老相片已然遗失，难免心生怅然，突然就懂了那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滋味。小时候照相不多，幸好这几张相片仍留存下来，虽然相纸粗糙，画面泛黄，于我而言却件件都是珍宝。我珍爱这些老照片，每一帧背后都封存着一段往事，留存着旧时光未曾散场的欢喜。今天我一帧帧梳理，而美篇又帮我把这些片段记录下来。也许多年后，再次翻开相册，我依旧会为之动容。只因这里，藏着血脉亲情最朴素的温度，记下了烟火人间最真实的印记。　

2026-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