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几十年间,无锡民用煤定价始终稳定,一百斤煤球售价两块两毛钱,数十年未曾调价。作为民生物资,厂里经营产生的亏损全部由无锡市财政补贴,行业安稳无忧。家家户户都靠煤球生火做饭,销量逐年稳步上涨,职工岗位安稳无忧。</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开始,液化气、天然气逐步走进千家万户,绝大多数家庭淘汰煤球炉,煤球销量断崖式下跌,仅剩城郊务工人员、街边小面馆少量购买,销量不足往日十分之一。我们原煤球一厂也更名为无锡崇安燃料公司,上级单位为无锡市燃料公司。主业萎缩后大批职工闲置,公司便以兴办三产的方式分流富余人员。</p><p class="ql-block"> 我原本有着稳定岗位,在门市部夏季做冷饮批发、冬季售卖怀炉,淡旺季相互支撑,生意十分稳定。厂里一位五十多岁、与我同姓的老同事被定为团队领头人,邀我一同外出开店创业。1993年下半年,我们团队一共四人:钱姓领头人、胡姓同事、我,以及煤球店运输工小张。店铺地址位于锡沪路六号桥桥堍。彼时东亭为锡山市开发区,本以为新区商机充足,实际落地经营后,本地客源寥寥无几。</p><p class="ql-block"> 1994年,公司陆续安排两人进店,一男一女,三十出头,分别是小吴、小李,队伍逐步扩充。原本两三个人已勉强难以维持开支,接连增添人手后,经营压力陡然加重。我们心里非常理解,公司实属无奈之举,主业萎缩,分流出来的职工总要安置。</p><p class="ql-block"> 运输工小张长期住在店里,店内常备一只煤球炉。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市场买菜做饭,小李常在一旁打下手,每天菜荤素搭配,能做出五六个家常菜。我们钱头爱喝老酒,店里常备酒水,我们三人一顿一瓶红汤沟,兴致来时再开一瓶。我做的饭菜经济实惠、味道可口,大家都很认可。那时候我们收入都不高,日常开支不允许不大手大脚。</p><p class="ql-block"> 小张吃住都在店内,不参与伙食分摊。每日伙食开销基本控制在十几元,虽开销低廉,但每餐仍备有五六道家常小菜,多为芹菜炒豆腐干、肉丝小炒、鸡蛋烧蕃茄等朴素菜式。</p><p class="ql-block"> 伙食费支出方式,便由大家均摊。</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我们顺带经营饮料分销生意,货源定点取自崇宁路上的东方饮料店。该店铺早年也是燃料公司下属三产,公司关停后,店面转为私人经营。周边饭店有饮料采购需求时,便由小张前往提货、送货上门,从中赚取微薄差价。</p><p class="ql-block"> 门店常规零散生意利润微薄、难以为继,新入职的小吴提出了全新经营思路:前往皖南采购毛竹、木炭回无锡供货,先在本地敲定销路,再动身进货。</p> <p class="ql-block"> 木炭从安徽石台采购,我在当地前后驻守半个月,最深的感受是当地人舒缓缓慢的生活节奏。冬日清晨,街上只有拎炭盆上学的孩童早早出门,镇上商铺总要到九十点钟才陆续开门营业。彼时我在当地报纸上读到一篇题为《懒惰怎能摘金》的文章,是当地支农干部下乡调研后撰写的,文中直言:慢即是懒。皖南年轻人大多不愿外出务工,得益于优越的地理环境,当地农民早已解决温饱问题,故而安于故土、小富即安。</p><p class="ql-block"> 皖南家家户户都有特色烟熏腊肉。过年杀猪后,以烟火熏制猪肉,熏至外皮黝黑,悬挂阴凉处储存。食用时割下一块,泡水刮去表层炭黑,切片入锅煸炒出油,再搭配韭菜、豆干丝、干辣椒翻炒,风味独特、十分可口。</p><p class="ql-block"> 时隔三十年,2025年五六月份,我重游石台万庄农家乐,当地的生活节奏依旧舒缓。如今这里打造为3A级“慢庄”文旅景区,主打的慢生活,其实就是当地人世代延续的生活常态。</p><p class="ql-block"> 采购的木炭主要供货给当地铜厂,对接厂区经办人洽谈供货合作。九十年代正值全民经商热潮,行业内存在不成文的潜规则:对接经办人要求,实际成交价格开票时适当抬高,预留一千元作为个人酬劳,双方达成默契,合作才能长久稳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毛竹主要前往祁门凫峰乡采购,九十年代此地为凫峰公社,我们在此地也顺带收购木炭。当地生活节奏与石台一致,松弛安逸。我们租住的客店由唐姓老板经营,每人每日吃住费用十元。店内住宿条件简陋,房间无锁,仅靠内侧门销扣合,客人可自由选房。唐老板的店铺兼具客栈与饭店功能,店内时常有人打牌消遣,到饭点,有人叫老板下面条炒个菜,有人要老板盛碗饭,做个汤。让老板做点小生意。当地男性多以打牌、饮酒为日常消遣,田间劳作、家务琐事、赡养老小的重担,大多由家中妇女承担。</p><p class="ql-block"> 毛竹主要供货给无锡各类建筑工地,提前与工地负责人敲定规格、单价,约定货到现场结算,价格九元一根,全程由我们从皖南产地直发无锡工地。</p><p class="ql-block"> 每次进村对接农户、办理竹木外运审批手续,都需要宴请经办人员,花费几十元,请唐老板妻子买菜备酒招待。一番热情款待后,当地人都会爽快应允帮忙,还会说出皖南土话“老牌子”,寓意事情交给他们,必定稳妥办妥、万无一失。</p><p class="ql-block"> 这门跨省竹木生意利润十分微薄。凫峰至无锡全程三四百公里,单车运费两千五百元。山里毛竹收购价三元一根,叠加路费、食宿、人情开销,落地成本约七八元一根,每根毛竹仅能赚取一元多利润。</p><p class="ql-block"> 一车可满载九百根毛竹,前后忙碌一周,整体利润仅一千出头,勉强覆盖五名职工的基本工资,每月四百元的房租、小张的薪资仍无着落。</p><p class="ql-block"> 我们全程依靠皖南木炭、毛竹跨省生意苦苦支撑,艰难维持门店运营。</p> <p class="ql-block"> 1995年,为节省房租、缓解经营压力,我们经营部撤出东亭门店,搬回崇安燃料公司风雷新村煤球店办公。楼下正常售卖煤球,楼上腾出一间屋子作为办公场地,彻底免去房租开支,中午全员各自回家就餐。</p><p class="ql-block"> 伴随城市燃气全面普及,煤球行业彻底没落,木炭、毛竹外采业务随之大幅萎缩。1994至1996年期间,我们经营部没有生意可做。日常仅清晨到店简短碰头,下午基本无需到岗,全员处于半待岗状态,偶尔仅有熟人介绍的零散煤炭小单,利润透明微薄,彻底无法自给自足。</p><p class="ql-block"> 公司无多余岗位安置富余职工,全员只能按时领取固定基本工资。1996年,我的档案工资随国家政策上调至四百元,薪资照常发放,却终日无事可做、闲置待岗。</p><p class="ql-block"> 于我们这群半辈子扎根燃料系统的老职工而言,相伴半生的行当慢慢退出舞台,心底难免生出怅然与不舍。可跳出行业视角放眼整个社会,这却是时代进步实打实的大好事。早年烧煤球做饭,先要引火引燃煤炉,静静等候许久炉火才能烧旺,厨房煤灰飞扬、烟熏满屋,锅底、墙面常年沾满黑垢,收拾起来格外费事;后来瓶装液化气走入家门,再到如今家家户户通上管道天然气,只需轻轻拧开开关,蓝色火苗瞬间燃起,无需提前生火等候,火力强劲稳定,爆炒菜肴火候十足,大大节省了居家做饭的时间。天然气燃烧充分、几乎没有烟尘,屋内再也不会煤灰漫天,居家环境干净清爽,既减少了家务操劳,也大幅降低了煤炭燃烧带来的污染,是惠及千家万户的民生升级。行当自有兴衰,烟火常换新颜,灶台上跳动的蓝色火焰,映照着社会稳步向前的脚步,这段三产经商的岁月,既是能源变迁的微小缩影,也是刻在我们心底,沉甸甸又温暖珍贵的独家岁月记忆。</p><p class="ql-block">2026.8.2胖叔于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