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热了,我逃啦

静言

<p class="ql-block">盛夏酷暑,实属难耐。每天呆在医院空调房陪护母亲治疗,感觉似在避暑。正午望着窗外白花花的太阳,心想,今人何其有幸,有空调冷饮相对,可那古人又何以消夏呢?北宋“米颠”米芾给出了最潇洒的答案——逃。一封写给好友章惇的消暑手札《逃暑帖》,纸短情长,笔墨松弛,既是千年之前的避暑随笔,亦是米芾行书内敛高逸的经典范本,如今远藏海外,藏着独一份的晋唐风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汪曾祺在凉爽的夏天早晨写大字,我在空调房里看书法帖。才发现任是多么风雅的人,暑热之时都难免要喊几声难熬。王羲之在《今日热甚帖》里写:“今日热甚,足下将各勿勿,吾至乏,惙力不具。”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今天太热,我浑身没劲,就不约了。”很实在,很直接。面对盛夏酷暑,人们大都只有逃离,哪凉快,跑哪去!</p> <p class="ql-block">“宋四家”之一的蔡襄,写《暑热帖》有句:“日夕风日酷烦,无处可避,人生缰锁如此,可叹可叹。”这是热到开始思考人生了。从避无可避的酷暑联想到人生中的种种束缚,发出感叹。可日子还是得过,下一句就是“精茶数片,不一一”(送点茶给你,其他就不多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米芾干脆跑了,跑进了凉快的山里,安顿好了,舒舒服服给朋友写信,《逃暑帖》整篇的意思大概就是:天这么热,我逃到这里,真幸运啊,等秋天凉快了再回去。一个“逃”字,顽皮可爱,很潇洒,很米芾。可细细读来,这篇帖子并非不深刻。</p> <p class="ql-block">他感叹“人生幻法,为虐而热而恼”,人生如梦似幻,从来不缺烦恼,难耐的暑热是其中一种。这难道不是跟蔡襄一样的感慨吗?而那次盛夏的逃跑,是天性驱使下的小小挣脱,是天真心性的小小胜利。这就不由得让人共情了:谁又没有在心里,策划过一场属于自己的“逃跑计划”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实,写《逃暑帖》期间,米芾正在经历仕途上的挫败。这看似潇洒的逃,其实也有些不得已在里面。好在他有处可逃。逃去幽林山谷,逃到书画里。米芾一生被人称“颠”,喜欢穿“奇装异服”,非常洁癖,珍藏的书画每次看之前一定要洗手,别人想近看也不许,睡觉也要把喜欢的书法真迹放枕边,爱石头爱到要抱着石头睡觉……</p> <p class="ql-block">米芾一生因“出身冗浊”备受压抑,他知道世俗规则的重量,这种“颠”,又何尝不是一种主动的出离呢?仔细想想,“逃”这个动作其实很有意思,它出于一些不得已,却又在不得已中升起一种主动性。那是非常珍贵的自我觉醒,它能带人走入新的境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读坂本龙一的《音乐即自由》,发现“逃”这个字贯穿着他的音乐生涯。YMO乐队获得国际成功之后,坂本龙一成为当时炙手可热的音乐明星,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而他却觉得很痛苦。因为乐队的限制,他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去创作音乐,也不喜欢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来的生活,产生了离开乐队的想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在那段时间,他远离人群,花几个月专注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YMO乐队解散之后,出逃的决心彻底转化成了向外探索的动力,他做演员,做电影配乐,在不同音乐风格间恣意游弋,汲取营养,不断打破自身创作的边界,挣脱语言和五线谱的束缚,回归音乐的自然本质。所谓“不破不立”,可以说,正是这一次次的出逃,让他的音乐创作始终保持着向外拓展、自我更新的活力,也让他成为独一无二的坂本龙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成年人的世界,不是谁都能拥有想逃就逃的幸运。逃无可逃的时候,人就必须想办法向内安顿自身,完成精神系统的脱胎换骨。临皋亭里,苏轼正在经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暑热。刚刚经历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苏轼,住在旧时的驿亭,没有俸禄,也不知道生活何时会迎来转机,经常为一餐一饭发愁。逃无可逃的时候,他开始在黄州一片叫做“东坡”的土地上耕作,重建自己生活的基底。</p> <p class="ql-block">如今,说起苏轼的黄州时期,我们会想到赤壁下的歌声,承天寺的夜游,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逸,可常常会忘了,当时写下这些诗词的苏轼,是一个“日炙风吹面如墨”的农人。他知晓蔬菜粮食的价格,关心天气的变化,踩着耕牛的蹄印,把坚硬的土地耕作得松软。麦子和蔬菜长了出来,生活也有了新的样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东坡”不远处,他还修建了一座“雪堂”,在墙上绘满雪景。这是他为自己构建的清凉之所,是心的映照。想来,中国古画中的消夏图,不也是如此吗?槐荫,竹梧,柳院,荷塘,皆是取之自然、构之理想的清凉之所,一处外界暑气无法侵入,只属于自己的地方,属于自己心静又心净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人生扰扰,有人逃冷眼,有人逃掌声,有人寻空山,有人造田园。想来出逃本不是目的,而是在外界种种不可控的情况下,为自己构建一片清凉之地的能力。这是一种珍贵的自我关照能力。需要有审美的积累,另辟蹊径的想象力,需要对自己的感受诚实,需要及时喊停的勇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重要的,需要始终不忘对自己的精神版图开疆拓土,用日复一日的行动,为自己创造不可撼动的生活锚点。这个锚点不需要多么宏大,也许就是入睡前翻动的几张书页,早起认真泡下的一杯茶,一个不为了获得什么,只是让自己纯然投入的兴趣,心绪繁杂的日子,关掉手机,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一个下午。</p> <p class="ql-block">上个月,孩子叫我们去长沙看房,小区环境不错,山水相宜,有园林感。参观新装修的一位中年女士家,印象最深的是她用家里一个闲置的小空间,特意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专门喝茶、读书、发呆的地方。整个空间传递出一种静谧舒适的氛围。那是这位女士的“雪堂”,出了这个空间,她是职场人,是母亲,是妻子,要处理太多琐碎的事务,但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身份和责任都卸下了,她只是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窗外蝉声一片,只是少了漫天翻飞的蜻蜓,却也有很多放了暑假的孩子,咬着冰淇凌玩成一团,不肯回家去。而成年人也要有给自己“放暑假”的意识啊,人生暑热之时,不妨就趁机给自己放个暑假,适时地“逃”一下,让身心都喘口气,放放风。给自己的灵魂一个自由驰骋的空间。待到空气中有了宜人的凉意,回头再看,天高地阔,很多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又何须精神内耗呢?正如这次陪护母亲,我又一个人独挡,可放任他人不闻不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8.2. 于紫云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