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中流，以此安身》

半榻闲夫

　　都说不读休谟，不足以知人性。

近日便阅读了英国哲学家，历史学家，大卫-休谟《人性的高尚与卑劣》一书，翻到论及“比较”的那一章时，仿佛焙笼里的炭火便噼啪作响，勾起了我对生活现状的深度思考。

武夷山的森林复盖面积达96.72%，虽然此时正值盛夏，可早晚温差还是很大，在这深山的夏夜里，最适合伴着茶香读哲学。

休谟说，人类的悲哀在于，我们总习惯于仰视，拿自己的境遇去比对那些优于我们的人，结果满心皆是匮乏，焦虑与痛苦。

这像极了现实生活中的你我他，以及我所处茶市里的浮躁：市面上人人争抢“牛肉”，“马肉”，“正岩”，“坑涧”，以及“制茶大师”，“国师传承人”的盛名，个个追捧和艳羡虚假的头衔和“天价”的光环，几万，几十万一斤，茶价胜似金价，仿佛不站在云端，便算不得成功。可茶如人生，武夷山哪有那么多的“国师，大师，传承人”以及“牛肉”“马肉”和“状元红”？

如此氛围，让我联想起西晋张华的《鹪鹩赋》：“将以上方不足而下比有余。”这只不起眼的小鸟，没有孔雀的翎羽，却能在繁枝密叶间自得其乐。

千载之下，这十一字竟沉淀为我们口耳相传的那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世人常以为这是庸人的自我宽慰，是懈怠的借口，却鲜有人知，这恰恰是一种极高明的生存智慧，一种在命运的浪潮中稳坐中流的定力。

正如哲人大卫·休谟所洞察的那样，人类的痛苦，大半源于比较的错位。我们的眼睛天生向上看，总爱盯着那云端之上的繁华，却忽略了脚下坚实的土地。这种向上的攀比，如同饮鸩止渴，除了喂养无尽的焦虑，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休谟开出的药方，便是将目光收回，投向那“生活的居中之位”。他说“居中之位者更有利于获得智慧和能力，有利于幸福，也更有利于培养美德”。

这居中之位，并非平庸，而是一种丰饶的宁静。

这何尝不是我们武夷茶人的真实写照？我们大多居于这“生活中的居中地位”——没有达官显贵的泼天富贵，却也不似饥民忙于生计那般仓皇。

休谟劝导世人，这居中之位才是最幸福的。对此，我深以为然。

做茶是一场慢工出细活的修行。若是心气太高，眼里只有那顶级的山场和虚名，不仅舌头会麻木，心也会焦灼。唯有安于这中流之地，才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一株茶树的内质积累，才有闲暇去体悟一道茶汤从苦涩转为甘醇的微妙变化。

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我们茶人这里，不是懈怠，而是一种清醒的自处。比上，我知道自己的手艺尚有精进的空间，故而不敢有一丝偷懒，每一道焙火都尽心竭力；比下，我感恩于手中尚有一盏热茶，身边尚有几亩茶园，不必在红尘俗世中颠沛流离，故而心生知足。

休谟认为，唯有处于中间位置的人，才有最多的时间听从理性的声音，培养美德。于我而言，这美德便是“匠心”，是耐得住寂寞，是知止而后定。我不去奢望那不属于我的繁华，只愿守着这一方天地，将这一片叶子做到极致。

炭火渐熄，茶香已满室。人生如茶，不在浮沫的多少，而在滋味的厚薄。守着这居中之位，守着这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安然，在焙火的微光里，让这有限的岁月，如这岩茶一般，在沉静中孕育出悠长的回甘。

朋友，若你正身处这广大的居中之地，请不必妄自菲薄。不要再去仰望那高不可攀的楼阁而徒增烦恼，也不要再为了追赶别人的脚步而乱了自己的呼吸。你要知道，你正站在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福地上。学会运用那古老的智慧：比上，见不足，故而知学；比下，见有余，故而知足。知足与知学之间，便是安宁。

愿你我都能珍惜这份居中的幸运，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守着内心的秩序，培养温润的美德。不争一时之先，不堕平庸之渊，让这有限的生命，在从容与自得中，绽放出最朴素也最灿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