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罾

杨观达

初秋傍晚，余晖映照河畔，清风吹散了燥热与沉闷。宽阔的金斗河畔，一位头戴箬笠的农人正临水扳罾，清瘦熟稔的身影，倏然将我拽回久远的童年时光。

20世纪70年代，我常随长辈身后看河上扳罾。彼时我虽已学得钓黄鳝、挖泥鳅的本事，却始终无缘尝试这门活计。扳罾极耗气力，孩童只能静静伫立观望，且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水底栖游的鱼虾。岁岁观望，耳濡目染，我也渐渐摸清了扳罾的门道与章法。

罾，是流传千年的水乡古渔具。四根粗壮毛竹交错捆扎，顶端架起稳固支点，竹身韧劲铮铮，宛若人展臂而立；四角网脚深扎河床淤泥，俨然一座静伏水底的精巧机关，静待鱼虾自来。若以一词尽述其形其意，“纲举目张”最为贴切。
扳罾之人，最懂顺应天时、依托地利。素来偏爱风平浪静的晴好时日，春日雨后水活鱼肥，最宜罾鱼；初秋暮色微凉，水静蟹寂，最宜罾蟹。旧时河道生态丰沛，田蟹虽不算多见，河中小蟛蜞随处可见，点点河虾穿梭清波。选址更有讲究，平直河岸水浅无藏，鲜有鱼虾驻足；唯有河水外凸的洄水湾，水流平缓、水草丛生，水面漂浮着水荷花等水生植物，荫凉静谧，是鱼虾栖息觅食的绝佳去处。
觅得佳处，渔人便将罾网稳稳沉入河底，撒数把米糠作为诱饵，或立或坐，临水静候，不慌不忙。少时，平整的河面漾开细碎波纹，便是鱼虾趋近的征兆。渔人心中微动，宽厚的大手稳稳攥紧罾架，凝神聚力，顺势全力提拉。整张罾网缓缓破水而出，网绳层层收紧，纤细网丝尽数绷直，河面溅起簌簌水雾，如珠玉纷飞，清脆水声潺潺作响。网中鲜鱼腾跃、河虾轻蠕、蟛蜞静伏，一动一静之间，人与罾，达成了一场浑然天成的默契。

扳罾看似质朴，实则是藏着巧思的技术活。除却辨天时、择地利，更需临场沉稳果决。水底鱼虾生性机敏，但凡察觉分毫异动，便会迅捷寻隙逃窜。扳罾之人若稍有迟疑，转瞬之间，游鱼便摆尾闪身，遁入深水清波，无影无踪。古人诗云：“野色星辉半有无，曲江舟子夜罾鱼。”寥寥诗句，便写尽了这份临水捕鱼的微妙与灵动。
扳罾自带一份水乡独有的旷达风骨。古时渔人偏爱烟雨朦胧之时作业，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半身隐于蒙蒙烟雨之中，静立河畔，身姿沉静笃定。既有风雨袭身的从容坚毅，亦有临水静待的安然淡泊，宛若江湖隐者，自在洒脱。
“子不语，鱼不语，人亦不语。”这便是扳罾最动人的心境真谛。渔人临水而立，心随静水澄澈，意随清波悠远，世间风物自在浮沉、若隐若现。人生诸多期许，从来不在于急功近利的追逐，而在于从容安然的静待。清代姚飞熊《罾鱼》一诗，恰好道尽这份心境：“罾举溪头凤尾多，瓦盆贮酒试高歌。不愁今夜仍风雨，借得邻船一领蓑。”
一罾起落之间，还藏着东方取舍有度的处世智慧。渔网与扳罾，虽同为捕鱼器具，意境格局却天差地别。渔网贪求尽数、一网打尽，急功近利，不留分毫余地；扳罾恪守中庸、知止留白，适度而取，为水中生灵留一线生机，为自然风物存几分本真。渔网显露世人浮躁之心，扳罾暗藏天地从容之境。常年临水扳罾，一如静坐垂钓，最能洗涤尘烦、释怀静心。
满网收获，是烟火人间的俗世欢喜；而半沉半浮的“水半罾”，则是水乡独有的清致风雅。夕曛漫洒水岸，一袭罾网半浸清波、半沐风烟，半隐半现、虚实相生，是流水与古器相融的精妙景致，天然勾勒出一幅淡远清幽的渔樵暮色图。谢应芳《题渔人扳罾图》早已写尽这份烟火诗意与隐逸情怀：

渔郎曳罾坐树下，短衣缁撮赤髭须。

吾尝过此看春水，桃花雨晴春日晡。

人生之乐有如此，此身安用纡青朱。

渔郎渔郎知我乎，我亦烟波老钓徒。

世间生灵的消逝，从来不在于适度捕捞，而在于生态根基的损毁。岁月流转，河道生态日渐变迁，水中生灵逐年稀少，昔日河畔罾起罾落的灵动景致，如今已然难得一见。旧时家家户户的罾架，大多闲置在老屋角落，偶有老人拿来晾晒杂物。这些历经岁月的罾杆，取材于上等毛竹，又经烟火淬炼定型，风吹日晒，依旧坚韧不朽，风骨犹存。
古人有云：“偶过杨柳桥西宅，鱼罾蟹簖当门立。”我曾在一处民宿庭院中，见老旧罾网被精心陈列，化作雅致的摆件。院主言道，罾本非乐器，名字却自带古乐清雅之意。细细品来，此言最是贴切。罾网一升一落、一开一合，起落之间木架轻颤、水声潺潺，悠悠荡荡拂过千年清波，恰似一架横卧水乡天地的古筝，岁岁低吟浅唱着江南水乡的古老故事。
改革开放数十载，城市繁华迭代，渐渐掩去了乡村的原生肌理。时代洪流之中，悄然消逝的，不只是河湖中的自然生灵，更是代代相传的乡间风物与人间烟火。褪去的何止是临水扳罾的悠然景致，还有无数乡风旧俗，皆悄然湮没于岁月长河。
每临暮色静水，念及旧日风光，会想起一首清雅诗作：

俯仰天涯岁易过，三千世界一长歌。

繁花历历缀芳树，蜃景茫茫浮海波。

欲出真珠寻混沌，曾于微粟见星河。

华灯落尽尘声远，只有清江月色多。

晚风依旧，清江如故。只是那金斗河畔再无罾影起落，那些藏在一罾一水间的烟火、心境与风骨，终究成了岁月深处，温柔又怅然的乡愁。